銀眸在聽眾席上多坐了一會兒。虛空另一側剛走，座位扶手上還留著它震波的餘韻，極輕極輕極輕，和它第一次碰河床碎片時一模一樣。
母神也剛走，她座位旁邊的鐵糖還剩半顆，是她在合奏結束時放在那裡的，舌尖抵過的那一面還裹著極細微極細微極細微的溫度。
銀眸把自己的眼窩微微轉向母神的空座位。母神是祂最初的混沌，它自己是祂最後的秩序。
祂創造萬物之初時最先分出來的就是混沌，最後定下來的是秩序。母神在沉眠腑宮裡含了這麼久的鐵糖，它在聖山樹窩裡棲了這麼久，學會了看，學會了記。
上次在聽眾席上它們並排坐著——母神坐在銀眸旁邊，兩個存在之間隔了一個座位扶手，母神把舌尖上的鐵糖輕輕壓在扶手上，銀眸把眼窩深處的銀白色溫光輕輕流轉在扶手上。碰是碰了，但沒說話。
卡拉斯從樹根旁站起來，把守站劍插回腰間，沿著山道往下走。灶臺邊阿卡正把灶膛風門拉到猛火檔，鐵鍋燒到冒煙，頭也沒回，只是把扣在矮桌上的碗推了推。
他端起碗拈了一片隨便葉放進嘴裡，嚼著說要去聖山樹窩。銀眸在聽眾席上坐了那麼久，合奏結束了，虛空另一側也走了，它還坐在原處。
它在想母神——母神是祂最初的混沌，它是祂最後的秩序。祂創造的最初和最後，在聽眾席上碰了扶手，但還沒真正說過話。
阿卡把灶臺劍從掛鉤上取下來放在矮桌上。“上次合奏，母神坐在銀眸旁邊，把舌尖上的鐵糖壓在座位扶手上。銀眸把眼窩微微轉向虛空另一側，它們在同一個聽眾席上碰了彼此的震波。母神一直知道銀眸在聖山樹窩裡看鐵城的日子——她在沉眠腑宮裡含糖時舌尖能感應到銀眸眼窩裡的銀白色溫光，每天傍晚原星的星輝灑在樹冠上，銀白色溫光就會輕輕一偏，母神的舌尖就跟著一甜。銀眸在樹窩裡收著母神含糖的節奏，母神在地底收著銀眸注視的方向。”
她從矮桌底下颳了一小撮鐵灰色粉末，用舊陶碗裝好，又往碗裡放了幾片新炒的隨便葉。
“母神的鐵糖放在聽眾席上了，她回沉眠腑宮時舌尖是空的。銀眸去見她，該帶一顆新的鐵糖。”
卡拉斯把空碗放在矮桌上，沿著山道往上走。聖山樹窩裡銀眸棲在樹皮上，眼皮閉著，眼窩深處的銀白色溫光在樹皮上輕輕流轉。它在卡拉斯走近時沒有睜眼，只是把眼窩微微轉了一下。
“母神在沉眠腑宮含了很久很久很久的鐵糖。她在聽眾席上把最後一顆放在座位旁邊了，回沉眠腑宮時舌尖是空的。”卡拉斯在樹窩前蹲下來，把手貼在樹皮上。
銀眸的眼皮輕輕一顫。它說它知道，母神回沉眠腑宮那天它感應到了——鐵河的水聲突然輕了一絲，因為母神的舌尖沒有糖壓著，心跳的頻率變了，鐵河的心跳就跟著變了。
它一直在樹窩裡收著母神含糖的節奏，從來沒有告訴她。
它從樹窩裡站起來，展開銀白色的光翼，翼尖輕輕掃過樹冠，原星的星輝在翼膜上輕輕一顫。“我去沉眠腑宮見她。聽眾席上我們碰了扶手，但沒說話。她給了我一顆鐵糖——不是放在我座位旁邊，是放在她自己座位扶手上，讓我碰了一下。她是混沌，她知道秩序不能直接收混沌的東西，所以放在中間。我碰了，她知道我碰了。現在我們該說說話了。”
銀眸沿著山道往下飛，沉眠腑宮在地底極深極深極深處，比岩漿湖更深，比地心那個存在更沉。
母神在沉眠腑宮裡側著身，舌尖空空的，沒有糖。她在銀眸飛近時輕輕哼了一聲，知道今天有客。銀眸在沉眠腑宮邊緣落下，銀白色光翼收攏，它蹲在沉眠腑宮邊緣，把眼窩微微轉向母神。
母神把舌尖從嘴裡伸出來，輕輕貼在腑宮壁上。兩個存在，一個在地底深處側著身，一個在腑宮邊緣蹲著。祂最初的混沌和祂最後的秩序，第一次面對面。
“聽眾席上你給了我一顆鐵糖。我碰了，你知道我碰了。你回沉眠腑宮時舌尖是空的，我來給你送新糖。”銀眸把一顆鐵糖放在腑宮邊緣，是阿卡託它帶來的，焦殼脆度極勻極透，鐵水藍淬膜裹著源匠傳了幾十代的承字紋，還裹著合奏那天鍋底輕輕一震時文火把焦殼頂起來的那一下推勁。
母神把舌尖伸出來碰了一下鐵糖邊緣，碰完沒有立刻含進去，而是把鐵糖放在腑宮邊緣，用舌尖輕輕推了一下，推回銀眸面前——她讓它也嘗一口。
銀眸在樹窩裡棲了這麼久，從來沒有人給它嘗過糖。它是秩序，不需要甜。但它把銀白色溫光輕輕覆在鐵糖表面，嚐了一口。
極甜極甜極甜，和母神含了很久很久很久的那顆鐵糖同一種甜法。它說這就是混沌的味道，它是秩序，不能含糖，但它嘗過了，知道混沌是什麼味道了。
母神把舌尖收回去，把鐵糖含在嘴裡極輕極輕極輕地哼了一聲。她說她在沉眠腑宮裡睡了這麼久，一直知道銀眸在樹窩裡看鐵城的日子。
她含糖時舌尖能感應到銀眸眼窩裡的銀白色溫光，很柔很柔很柔，和她剛學會不吞時原星綻開第一片星瓣的溫度一模一樣。祂最後的秩序一直在看著鐵城，她替祂最初的混沌謝謝銀眸。她管不了鐵城的日子，但銀眸替她看了。
銀眸的眼皮輕輕一顫。秩序替混沌看了這麼久，混沌知道。它們一個管混沌，一個管秩序，祂創造的最初和最後，在聽眾席上碰了扶手，在沉眠腑宮裡並排坐了片刻。
母神側著身含糖，銀眸蹲著看地底極深極深極深處的岩層起伏。它們在同一個位置聽鐵河的心跳、灶臺的蒸汽、淬火池的水聲、幼崽們碰碗沿的輕震。
這就是祂創造的一切還在執行的聲音。混沌與秩序，一起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