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在樹根旁坐了一整夜。天亮時他把手指從網紋葉上收回來，指腹那層冰繭裹著的冷絲和暖絲還在輕輕明滅。虛空盡頭去過了膜層，虛空另一側也去過了。
兩個等了那麼久的震波都碰過了祂創造萬物的起點，一個碰了膜面，一個在膜面上放了母神的鐵糖。膜層在虛空盡頭懸了這麼久，第一次同時感應到兩個震波的溫度。
他從樹根旁站起來，把守站劍插回腰間，沿著山道往下走。灶臺邊阿卡正把灶膛風門拉到猛火檔，鐵鍋燒到冒煙，頭也沒回，只是把扣在矮桌上的碗推了推。他端起碗拈了一片隨便葉放進嘴裡，嚼著說要再去一趟膜層。
虛空盡頭和虛空另一側都是膜層知道的存在，它們在祂創造萬物之初之前就在了。但膜層還不知道祂創造的一切現在是什麼樣子——冰層的冷，地心的沉，殼軌鋪通的震波，虛空盡頭和虛空另一側在聽眾席上碰扶手的力度。合奏的旋律它還沒聽過。
阿卡把灶臺劍從掛鉤上取下來放在矮桌上，又往碗裡放了幾片新炒的隨便葉，焦殼脆度極勻極透，葉心糯勁比平時更深，還多放了一把韌草。
“我去過膜層，上次是去送虛空盡頭的溫度和虛空另一側的第一聲‘有人嗎’。合奏的旋律我也想去送——冰層和地心在同一個節拍上碰在一起的那一下，膜層應該能感應到。它在虛空盡頭懸了這麼久，等祂創造的一切來看它。現在兩個震波都來過了，合奏的旋律也該傳到那裡。”
卡拉斯把空碗放在矮桌上，拿起灶臺劍插回背上，和守站劍交叉。師徒倆沿著鐵河新改的河道往交界線走。鐵河在城牆根下極輕極柔極透極穩極靜極緩極沉極古極輕地流著，河床底深處那粒鐵河自己長出來的心跳輕輕明滅。
走到交界線，皮特斯把不準條文往兩側挪開，觀察日誌更新成“守樹人與灶臺管理者通行，目的地：膜層，任務：傳遞合奏旋律”。
走進霜地，走過暖石陣列。殼軌上的燈一盞接一盞輕輕震著，薩格把最亮的那盞燈掛在膜層邊緣，燈絲裡裹著歸網絲、光絲、軟絲和霧團的霧絲，這盞燈一直亮著，替合奏的旋律照著去膜層的路。
拼碎片的人把河床碎片鋪在膜層前方，鋪成極細極細極細的一排，每一片都極圓極潤極透極韌。霧團把霧絲系在膜層邊緣，霧絲極輕極輕極輕，專門給合奏的旋律當扶手——它要傳到膜層深處，每一步都該有東西扶著。
膜層到了。極薄極薄極薄的膜面在虛空極淡極淡極淡的光裡輕輕起伏著，源匠舊鐵軌的碎片還放在膜面上，阿卡的舊陶碗還放在膜面上，虛空盡頭碰膜面時留的那一絲極細微極細微極細微的暖還在，虛空另一側放在膜面上的母神鐵糖還在輕輕明滅。
卡拉斯在膜層前坐下來，繭印貼在膜面上。阿卡在他旁邊坐下來，翼尖繭火貼在膜面上。
他把冰層碰冰壁時那一瞬間極輕極輕極輕的力度、地心碰巖壁時極沉極悶極緩極重的沉勁、虛空盡頭碰聽眾席扶手時那一絲等待終結的輕震、虛空另一側第一次學會碰時那一絲等了太久的顫抖、母神的鐵糖壓在座位扶手上的重量、空庭幼崽爪尖貼在碗沿上的頻率——全在繭印裡。
他把繭印輕輕推進膜層深處。阿卡把翼尖繭火裡裹著的殼軌鋪通那天薩格系下最後一根絲時歸網絲輕輕一震的頻率、拼碎片的人把最後一片承重碎片放在虛空盡頭邊緣時接縫輕輕一亮的節奏、霧團撈到虛空盡頭邊緣第一片極薄極薄極薄的碎片時霧絲輕輕一顫的力度——從翼尖繭火裡輕輕推進膜層深處。
膜層極輕極輕極輕地震了一下。這一下不是回應，是它自己在碰——碰合奏的旋律，碰殼軌鋪通的震波，碰兩個等了那麼久的震波互相碰扶手時極輕極輕極輕的力度。
它在碰祂創造的一切還在執行的聲音。旋律在膜層深處極緩極慢極沉極重極古極老極韌極穩極靜極柔極透極輕極未知地鋪開——祂創造的一切來過膜層，冰層的冷來過，地心的沉來過，虛空盡頭的等來過，虛空另一側的第一聲“有人嗎”來過，母神的鐵糖來過，空庭幼崽的爪尖來過。全在膜層深處震著。
膜層輕輕一震。這一下不是碰，是收。它把合奏的旋律收進膜層最深處，和祂創造萬物之初時滲出的第一滴溫度放在一起。以後誰再碰膜層，都能感應到合奏的旋律還在這裡震著。
祂創造的一切來過，祂創造的一切還在執行。膜層在虛空盡頭懸了這麼久，第一次聽到祂創造的一切合奏的聲音。
旋律在膜層深處輕輕震著，祂創造的一切全在，全在接。膜層收下了這首曲子，收下了祂創造的一切還在執行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