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灰得像洗過火的鐵。卡拉斯掀開獸皮簾,冷風灌進來,把石屋裡整夜不散的那點暖全吹散了。
米羅摩羅蹲在夜裡那行坑邊,兩隻手沾滿溼土,正把斷掉的火線一條條理出來。他整夜沒回屋,袍角被露水浸得發潮。藍燈停在他頭頂,像一盞睏倦的眼睛。
伊文聻從北邊回來。他背上又多了幾片黑色石片,走起路來叮叮地輕響。他看見卡拉斯,沒說話,只朝地上那串坑揚了揚下巴。
卡拉斯跟過去看。經過一夜,坑裡的斷線比昨晚更顯得焦黑,有些已經徹底卷死,像被火烤過,又像被什麼抽乾了內裡的光,黑糊糊地蜷在土裡,風一吹,碎成粉末。還有些沒死全,斷口處亮著一點暗紅,在土裡輕輕翕動。
“能接活多少?”卡拉斯問。
米羅摩羅沒抬頭:“小半。剩下的救不活了。它昨晚不是隻掘斷了這些——它把火線的根也咬了。根一斷,就活不了。”
伊文聻踢了踢腳邊的土,抱起雙臂,朝北方看著:“它往回跑的路線我已經跟到半路,過了前面那片鹽殼地就斷了。那東西會鑽地,進了鹽殼下面是硬的,鑽不動,應該是從裂谷邊繞回去的。”
卡拉斯點頭。他蹲在米羅摩羅身旁,把灶臺劍抽出來,小心撥開一層土。底下的火線已經成了灰白色,斷口整齊,像被什麼鋒利的嘴剪過。
他伸出手指,貼著斷線試了試溫度——溫的,但溫得發僵,像人高燒剛退時手指尖的涼。
他知道這些線是這裡最後的火脈,要是再讓那東西掘一次,從石屋往北就真的斷了。
“你想怎麼做?”他看向伊文聻。
伊文聻走到那三根斷爪前,把其中一根從土裡拔出來。斷爪黑如炭,尖端還帶著一點溼泥,湊近能聞到一股像冷灶灰的味。
他掂了掂,扔給卡拉斯:“它再來,還會帶別的。這玩意不是北邊原生的,是從裂谷裡爬上來的。它不吞火,它壞火。它要的不是殺,是絕。”
“我們得把它引出來。”米羅摩羅突然說。他抬起臉,眼底有些發青,像昨夜用那精神法子傷過的後勁還沒散盡。
他把一根接好的火線繞在手指上,輕輕扯了扯,說:“它怕火種。昨晚看見藍燈就跑了。但它不會走遠,一定還埋在附近,等我們再點火,它再出來。我們可以拿一截新火線做餌。”
卡拉斯想了想,搖頭:“不能把火線全壓在餌上。它要是把餌也咬斷了,這一小片就全完了。”
“所以得有人在它咬斷之前,把它的頭按住。”伊文聻接話。他蹲下來,用石片在地上畫了條線,從石屋往北,又畫了幾個叉,是火線最密的幾處。
他指了指其中一處:“這一節火線最亮,也最危險。它昨晚就是從這裡開始斷的。今晚我把火線鋪在三道口子中間,米羅摩羅站南,我站北,你守中間。等它冒出來,我砍它前面,你斷它後路,米羅摩羅想辦法用那手涼招壓它。”
他抬頭:“就看你那灶臺劍,能不能在灰地上砍出個深溝。有溝,它鑽不深,就繞不開。”
卡拉斯點頭:“溝我來開。再點一團小火,讓它非出來不可。”
三人說定,便開始動手。卡拉斯在最北邊的火線旁邊用灶臺劍劃地。這灰土看著軟,真往下切時卻韌得厲害,像切一張鋪了多年的舊氈。
好在灶臺劍裡裹著遠星猛火的氣息,每一劍下去,地面便像被燎過,翻出來的土都帶著一層焦邊。
他每隔幾步劃一道口子,深約半尺,慢慢圍成一個半圓。米羅摩羅把還能用的火線一根根接好,用細灰裹住,埋進卡拉斯劃出的溝底,只在最北端留出一截火線,故意讓它露在土外,像條故意亮出的舌頭。
伊文聻從北邊拖回一塊又大又平的黑石板,斜插在防線最前方。那石板被他用石片刮出許多鋒利的稜,夕陽照上去,黑得發亮。
天很快又暗了。這一回,風還沒起,灰地卻先隱隱顫動起來,像地底有什麼在一下一下撞土。
藍燈飛到三人中間,火苗變得薄而長,朝著北方,像一面被拉滿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