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馬克杯溫熱的杯壁,目光卻像釘子一樣釘在白板上“李維博士”和“沈曼”兩個名字之間那條尚未畫出的連線線上。書房裡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以及三人壓抑的呼吸聲。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厚重的窗簾後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霧,彷彿另一個遙遠而不相干的世界。風險、機會、人性的掙扎、技術的囚籠……所有這些抽象的概念,此刻都凝結在這兩個名字上。她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天亮之前,我們需要一份完整的接觸方案。沈曼的背景,趙隊繼續深挖。小刀,模擬所有可能的通訊監控場景。阿杰,設計三套不同激程序度的談話指令碼。我們要在李博士發出下一個困惑的帖子之前……讓他聽到我們的聲音。”
話音落下,書房裡的空氣彷彿被注入了某種電流。小刀猛地坐直身體,手指已經在鍵盤上敲擊起來,螢幕幽光映出他專注到近乎猙獰的表情。阿杰從揹包裡抽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等待指令的狙擊手。
“先明確原則。”伍馨放下馬克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第一,安全是絕對前提。李維博士必然處於嚴密監控之下——無論是物理空間的攝像頭、麥克風,還是網路通訊的深度包檢測、行為分析模型。任何直接聯絡論壇ID、傳送加密郵件、甚至透過他已知的社會關係進行試探的行為,風險都高到不可接受。”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紅色記號筆,在“李維博士”的名字周圍畫了一個醒目的圓圈,又在圓圈外畫了密密麻麻的放射狀線條,每條線都指向一個可能的監控節點:工作終端、個人手機、家庭網路、實驗室門禁系統、甚至他可能佩戴的健康監測裝置。
“第二,”她換了一支藍色筆,“接觸必須自然。不能讓他產生‘被調查’、‘被策反’的警覺。最好的情況是,他認為這是一次偶然的、甚至是他主動尋求的學術交流。話題必須完全符合他的專業興趣和當前困惑——神經科學與藝術的倫理邊界,技術激進主義對人本價值的侵蝕,叢集反饋實驗中的原型意象生成……這些他在論壇裡痛苦發問的內容,就是我們最好的切入點。”
阿杰抬起頭,眼中閃過思索的光:“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信使’。一個他信任的、或者至少不會立刻懷疑的中間人。這個人必須符合幾個條件:一,在神經科學或交叉學科領域有足夠學術聲望;二,與他有過交集或共同關注點;三,立場相對中立,至少表面上與‘心光計劃’、與我們正在調查的事情無關;四,最重要的是——這個人本身必須絕對可靠,不會被反向滲透或無意中洩露資訊。”
小刀停下敲擊鍵盤的動作,轉過椅子:“沈曼呢?趙隊說她是個獨立藝術工作者,工作室做科技與身體表達。從表面看,她符合‘交叉領域’和‘可能引起李維興趣’這兩個條件。但可靠嗎?我們對她一無所知。”
加密通訊器的指示燈適時閃爍起來。趙啟明的聲音透過經過處理的電子音傳出,帶著一種壓縮資訊特有的急促感:“沈曼的背景初步報告。三十四歲,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新媒體藝術系,後赴德國柏林藝術大學深造,專攻‘科技倫理與身體政治’。五年前回國,創立‘曼陀羅工作室’,主要方向是沉浸式互動裝置與即興舞蹈的結合。工作室規模很小,只有三個固定成員,靠藝術基金、商業合作和少量私人贊助維持。她本人沒有明顯的政治傾向或商業背景,社交圈主要集中在藝術界和部分高校的媒體實驗室。”
他停頓了一下,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關鍵資訊:兩年前,她曾申請一項名為‘神經反饋與舞蹈即興創作中的潛意識表達’的跨界研究基金,合作方意向名單裡就有當時還在某高校認知神經科學中心任職的李維博士。申請材料顯示,兩人透過郵件進行了三輪學術討論,李維對專案表現出‘濃厚興趣’,但最終因為基金評審未透過而未能正式合作。此後,兩人似乎沒有再聯絡。”
伍馨的眼睛微微眯起。郵件討論。濃厚興趣。基金未透過。
“也就是說,”她緩緩說道,“他們有過交集,但交集不深。有共同的專業興趣,但合作未能成型。這種關係……很微妙。不夠親密到讓沈曼成為李維的‘心腹’,但也不至於陌生到讓一次突然的聯絡顯得突兀。”
阿杰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沈曼作為直接聯絡人的風險在於:第一,我們無法在短時間內完全確認她的可靠性和立場;第二,即便她願意幫忙,她本身也可能被監控——如果李維的處境真的那麼危險,與他有過交集的人都可能進入監視名單;第三,她缺乏應對複雜情報工作的經驗和心理素質,可能在無意中暴露意圖。”
書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小刀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像某種倒計時的節拍。
伍馨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凌晨四點的城市,街道空曠,只有零星幾輛計程車駛過,輪胎碾壓溼滑路面的聲音隔著雙層玻璃傳來,沉悶而遙遠。遠處寫字樓的樓頂,紅色的航空障礙燈在霧氣中規律閃爍,像某種永不疲倦的監視之眼。
她放下窗簾,轉過身時,眼中已經有了決定。
“沈曼不能作為直接聯絡人。”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但她是一條路徑的起點。我們需要的是——透過她,或者更準確地說,透過她所代表的那個‘藝術與神經科學交叉領域’的學術圈層,找到一個更合適、更安全、也更自然的‘信使’。”
她走回白板前,拿起黑色記號筆,在“沈曼”的名字旁邊寫下幾個關鍵詞:學術圈層、交叉領域、倫理討論、前輩學者。
“李維博士在論壇裡的發言,透露出一種深切的痛苦——這種痛苦不僅來自對具體實驗倫理的質疑,更來自一種更根本的撕裂:一個接受過正統科學訓練、卻對藝術和人文價值抱有認同的研究者,被困在純粹技術激進主義的牢籠裡。”伍馨的語速加快,思路越來越清晰,“他渴望對話,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人能與他探討那些‘不純粹科學’的問題。那麼,誰最能滿足這種渴望?”
阿杰眼睛一亮:“一位同樣身處神經科學領域,但在學術生涯中一直關注與人文、藝術交叉,並且德高望重的前輩。這樣的人,李維會天然地抱有敬意,甚至可能曾經聆聽過他的講座、讀過他的論文。以探討‘藝術療愈與神經科學結合的最新進展與倫理挑戰’為名,邀請進行一次學術交流——線上或線下,但必須是加密的、小範圍的、看似偶然的。”
“對。”伍馨點頭,“話題完全正當。神經科學與藝術的交叉是近年來的熱點,‘藝術療愈’更是有大量臨床研究支援的方向。以這個名義聯絡,不會觸發警報。而在交流中,這位前輩可以‘自然而然’地提到一些近期聽到的‘傳聞’或‘思考’——比如,某些實驗室在非侵入式叢集反饋實驗中,為了追求效率而犧牲個體差異和藝術性表達;比如,演算法誘導的原型意象生成,是否會導致認知的窄化和創造力的衰竭;比如,當技術激進主義壓倒人本價值時,研究者該如何自處。”
小刀已經調出了一個新視窗,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網路拓撲圖:“如果是一次加密視訊通話,我可以搭建一個多層跳轉的通訊鏈路,使用一次性金鑰,通話結束後所有資料自動擦除。但前提是——李維博士那邊必須有相應的加密軟體,並且願意安裝和使用。這本身就是一個風險點。”
“所以最好是線下。”阿杰說,“一次看似偶然的會面。比如,在某次學術會議的茶歇間隙,或者某個小型研討會的會後交流。地點必須是公共場所,但要有足夠的隱私性。談話要簡短,要自然,要留下‘下次再聊’的開放空間。”
伍馨在白板上畫出了一個簡單的流程圖:沈曼的藝術圈層 → 交叉學科學術網路 → 德高望重的前輩學者 → 學術交流邀請 → 倫理話題試探 → 李維博士的反應。
“現在的問題是,”她放下筆,看向加密通訊器,“趙隊,我們需要在最短時間內,找到這樣一位‘前輩學者’。他必須符合:第一,在神經科學領域有足夠聲望,最好是院士級別或接近院士級別;第二,學術生涯中有關注藝術、人文交叉的經歷,發表過相關論文或主持過相關專案;第三,與李維博士有過間接或直接的交集——比如,李維讀過他的書,或者他評審過李維的基金申請;第四,最重要的是——這個人必須可信。他的學術良知必須壓倒其他任何考慮。”
通訊器那頭傳來長久的沉默。只能聽到隱約的電流雜音,以及趙啟明沉重的呼吸聲。
“這樣的人……”趙啟明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罕見的遲疑,“有。但很少。而且,讓他們捲入這種事情……風險極大。對他們本人的學術聲譽、職業生涯,甚至人身安全,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影響。”
伍馨閉上眼睛。她能聞到書房裡瀰漫的複雜氣味:陳舊的紙張味、電子裝置散熱的塑膠味、速溶咖啡殘留的焦苦味,還有從空調濾網裡飄出的、若有若無的灰塵味。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屬於“隱藏”和“等待”的特有氛圍。
“我知道風險。”她睜開眼睛,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但李維博士在論壇裡的那些話——‘我感覺自己在親手建造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演算法生成的意象很美,但美得空洞,像精緻的贗品’、‘我們是在解放心靈,還是在編寫更高階的囚禁程式碼?’——趙隊,你聽到了嗎?那不是一般的職業困惑,那是良知在尖叫。如果我們不回應,那個尖叫聲最終會消失。不是因為他找到了答案,而是因為他被徹底同化,或者……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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