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十七人，在過去八個月內，其個人或直系親屬的賬戶，都收到過來源不明、但最終可追溯至離岸空殼公司的匯款，金額從五十萬到三百萬不等。”趙啟明對著加密通訊器，語速很快，“匯款名義多樣，有‘技術諮詢費’、‘專案合作津貼’、‘專利授權預付款’等等。同時，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過去半年裡，公開的學術活動大幅減少，社交媒體停止更新，與原有單位的聯絡也變得稀疏。有五人，其單位對外宣稱他們‘被派往海外合作機構進行長期研究’，但我們查不到符合的出入境記錄和海外接收單位。”
他停頓了一下，翻到名單後面幾頁。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三十七人中，有十一人的研究方向，與周教授他們推測的基地實驗關鍵技術點高度重合。比如這個叫‘吳濤’的，原來是華東理工大學生物醫學工程系的講師，專攻‘高密度微電極陣列與神經叢集訊號解析’，去年十月突然以‘健康原因’請假，至今未歸校。他的妻子賬戶在同月收到一筆來自維爾京群島某公司的兩百萬匯款。”
“還有這個，‘沈冰’，女性，三十二歲，原‘深藍科技’腦機介面專案組的核心演算法工程師，今年年初突然離職，公司人事語焉不詳。她的前同事私下反映，沈冰離職前曾透露接了一個‘報酬極高但需要完全保密’的私人專案，之後便斷了所有聯絡。我們查到她的母親在老家新開了一個賬戶，今年二月有一筆一百八十萬的資金注入，來源同樣模糊。”
一個個名字，一段段異常軌跡，像拼圖碎片一樣被擺上檯面。每一個名字背後，都可能是一個被高薪和保密協議束縛，捲入那個恐怖實驗的技術人員。他們可能正在西南那座大山深處，除錯著連線“映象”與生物硬體的介面，編寫著情感模擬的控制程式碼，維護著那些可能正在學習“操控”的裝置。
“但這些只是‘可疑’。”趙啟明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力感，“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們就在西南基地。他們可能只是接了別的灰色專案。而且，即使他們就在裡面，我們如何接觸？如何判斷誰可能對實驗心存疑慮，誰又是鐵了心跟著林耀幹？如何確保接觸不會打草驚蛇，反而讓林耀提前清理門戶？”
問題一個接一個，現實冰冷而殘酷。篩查名單像是打開了一扇窗，但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和隱藏在霧中、不知何時會撲出來的猛獸。
***
伍馨的私人加密手機再次震動。她看了一眼，是陸然。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房角落，接通。
“伍馨，後方情況有變。”陸然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急促，“林耀那邊，動作升級了。他們不再滿足於在商業和輿論上圍剿‘馨光’和你個人。”
“他們做了什麼？”伍馨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們開始動用法律和行政手段，針對你尚在公眾視野的盟友施壓。”陸然語速很快，“李浩導演的新片，原本已經過審拿到龍標，今天上午突然被通知‘需要補充材料，暫緩上映’，理由是‘部分情節需要進一步評估’。林悅編劇正在洽談的一個國家重點歷史題材專案，合作方今天單方面宣佈‘因創作理念不合’終止合作。王姐那邊也收到風聲，稅務部門可能會對‘心光計劃’的公益賬戶進行‘例行核查’，雖然我們賬目絕對乾淨，但這擺明了是要耗我們的精力，製造麻煩，甚至找茬。”
陸然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還有更隱晦的。我透過一些渠道瞭解到，有背景深厚的‘中間人’在私下接觸林悅和李浩，話裡話外的意思是，只要他們公開發表宣告，與你劃清界限，不再合作，之前的麻煩都可以消失，甚至還能得到更好的資源和機會。”
寒意順著伍馨的脊椎爬升。林耀這是要徹底孤立她，剪除她一切可能的外部支援和發聲渠道。讓她在應對前方生死危機的同時，後院不斷起火，疲於奔命。
“他們怎麼說？”伍馨問。
“李浩直接在電話裡罵了娘，說他的片子不上映就不上映，讓他背叛朋友換前程，做夢。”陸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欽佩，但更多的是擔憂，“林悅……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對我說，她需要一點時間處理家裡的事情，讓我轉告你，她相信你。”
相信。這個詞在此刻重若千鈞，也脆弱如琉璃。壓力之下，人心會變。伍馨理解林悅的沉默和需要時間，但那種可能失去戰友的預感，像一根細針，紮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知道了。”伍馨的聲音依舊平穩，“陸然，幫我做兩件事。第一，動用一切合法合規的資源，幫李浩和林悅應對眼前的麻煩，儘量減少他們的損失。第二，提醒王姐，做好‘心光計劃’賬戶被核查的一切準備，所有流程務必公開透明到無可挑剔。另外……”
她看了一眼書房中央仍在緊張工作的阿杰和小刀，還有通訊器裡趙啟明沉重的呼吸聲。
“……幫我準備一份宣告。以我個人的名義。內容很簡單：我，伍馨，從未背叛過信任我的朋友和夥伴。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絕不會。所有因我而起的風波，責任在我，與旁人無關。任何針對我朋友和合作夥伴的行為，都不會改變我的道路，也不會動搖我們的情誼。”
電話那頭，陸然沉默了片刻。“這份宣告一旦發出去，等於把所有人的火力都吸引到你一個人身上。林耀會更瘋狂地針對你。”
“那就讓他來。”伍馨的聲音冷如堅冰，“前方是吃人的實驗，後方是斬盡殺絕的圍剿。既然躲不過，那就讓戰場更清晰一點。至少，別讓我的朋友替我擋子彈。”
結束通話電話，伍馨走回書桌旁。小刀和趙啟明幾乎同時抬起頭。
“有線索，但很模糊。”小刀彙報了論壇帖子和私聊內容。
“篩查出一份可疑名單，三十七人，其中十一個高度相關，但無法確認，也無法安全接觸。”趙啟明同步了進展。
伍馨的目光掃過小刀螢幕上那些幽暗的論壇介面，掃過趙啟明傳來的那份寫著三十七個名字、承載著三十七種可能命運的名單，最後落在自己剛剛在便籤紙上草草寫下的宣告要點上。
前方是加速成型的怪物，一個月倒計時。
後方是升級的圍剿，意在斬斷所有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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