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後，小刀長舒一口氣，靠回椅背。
“有初步結果了。”他的聲音帶著疲憊，也帶著興奮，“這個ID的登入IP經過多次跳轉，但有幾個相對集中的出口節點，位於西南地區，尤其是……基地所在省份的省會城市。發帖時間很有規律，基本集中在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符合研究人員的工作作息。語言分析顯示，發帖者中文母語，有長期海外留學或工作背景，專業術語使用準確，但偶爾會夾雜一些藝術領域的比喻——比如他在一個帖子裡提到‘演算法生成的意象像沒有靈魂的臨摹畫’。”
他調出一個新的視窗，上面顯示著幾篇學術論文的摘要和作者資訊。“我交叉比對了近五年國內認知神經科學與藝術交叉領域的發表記錄，結合IP規律和語言特徵，鎖定了一個高度匹配的物件。”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學術會議合影的區域性放大圖，一個戴著眼鏡、面容清瘦、約莫四十歲左右的男性被紅圈標出。旁邊是他的簡要履歷：
“李維，博士。曾任職於國內某重點高校認知神經科學研究中心，研究方向：藝術感知的神經基礎、創造性思維的腦機制、多模態神經反饋與審美體驗。五年前因‘研究方向與學校主流發展不符’、‘專案經費申請困難’逐漸邊緣化，三年前從學校離職，此後公開學術活動大幅減少。據零星資訊顯示，他曾短暫掛靠過一家民營科研機構，但該機構已於兩年前登出。”
阿杰湊近螢幕：“離職後呢？經濟來源？”
“這正是關鍵。”小刀切換到一個加密的財務資料查詢介面——這是趙啟明提供的有限許可權通道，“根據可查的有限記錄，李維離職後頭一年，個人銀行流水顯示收入銳減，主要靠積蓄和零星諮詢費維持。但從大約十八個月前開始，他的賬戶每月固定收到一筆來自‘亞太前沿科技研究基金會’的匯款，金額遠高於他此前在高校的薪資水平，且穩定持續至今。而這個基金會……”小刀頓了頓，“經趙隊那邊初步核查，其資金流向複雜，但有幾個捐贈方與‘黃昏會’有間接關聯。”
伍馨的瞳孔微微收縮。“也就是說，李維博士在離職後，很可能被高薪招募，參與了一個資金背景可疑的研究專案。而這個專案，讓他產生了強烈的倫理不安。”
“時間線也對得上。”小刀補充道，“他賬戶開始收到大額匯款的時間，與他首次在論壇上以‘Neuro_Seeker’身份發出困惑提問的時間，前後相差不到兩個月。他是先加入了專案，親眼看到了問題，然後才忍不住到網上尋找答案——或者說是尋找共鳴。”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檯燈的光暈在三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窗外，城市的夜生活正漸入高潮，霓虹燈光透過窗簾縫隙滲入，在地板上投下幾道變幻的彩色光斑。
“李維博士……”伍馨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專攻認知神經科學與藝術的交叉領域。這正好解釋了為什麼實驗會涉及‘原型意象’和‘情感共鳴’——他們不僅在技術上試圖連線大腦，還在內容上試圖塑造認知和情感。而一個有著藝術背景的神經科學家，對‘同質化’、‘靈魂缺失’的敏感，會遠超純粹的技術人員。”
阿杰點頭：“他的專業背景讓他能看到技術背後的‘人’的消失。而他的良知讓他無法視而不見。但他又無法公開反抗——高薪捆綁，專案保密，可能還有人身限制。所以他只能在這些加密論壇上，用化名發出微弱的疑問。”
“一個被困在系統內部，良心正在被煎熬的學者。”伍馨走到白板前，拿起紅色記號筆，在“學者A”、“目標B”、“工程師C”的下方，用力寫下了第四個名字：**李維博士（Neuro_Seeker）**。然後在旁邊標註：**潛在突破口？內心矛盾，倫理困惑，經濟捆綁，行蹤受限。**
她轉過身，看向小刀和阿杰：“比起‘學者A’那種模稜兩可的回應，李博士的‘聲音’更真實，更痛苦，也更可能成為我們的切入點。但問題在於——如何接觸他？他必然處於嚴密的監控之下。直接聯絡論壇ID？風險太高，可能立刻暴露。透過他的舊日學術關係？需要時間，且無法保證安全。”
小刀皺眉：“他的發帖顯示，他極度渴望有人能理解他的困惑，甚至可能希望有人能給他一個‘退出’的理由或方法。但這種渴望，也可能讓他更容易落入陷阱——如果聯絡他的是另一撥別有用心的人呢？”
“所以我們必須比任何人都更謹慎。”伍馨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個新寫的名字上，“趙隊那邊能查到李維博士更詳細的社會關係嗎？尤其是……他離職後是否還和藝術圈、文化界的人有聯絡？他的研究領域是科學與藝術的交叉，這或許是一條更柔軟、更不易被監控的路徑。”
阿杰若有所思：“如果他真的對實驗中的‘藝術性缺失’感到痛苦，那麼來自藝術領域的、真誠的、關於‘技術與人文平衡’的探討，或許能引起他的共鳴，而不至於立刻觸發警報。”
加密通訊器適時地響起。趙啟明的聲音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伍馨，你剛才讓查的李維，有更新。我們調取了他離職前最後半年的通訊記錄備份——有限許可權，只能看到部分——發現他當時與本地一個獨立藝術工作室的負責人有過多次郵件往來，討論一個‘神經反饋與即興舞蹈’的跨界合作專案。專案後來因為他的離職不了了之。但那個藝術工作室的負責人，叫沈曼，目前還在活躍，她的工作室以探索科技與身體表達聞名，相對小眾，但口碑不錯。”
沈曼。獨立藝術工作室。科技與身體表達。
伍馨的腦海中迅速勾勒出一條可能的接觸路徑：透過這位藝術工作者沈曼，以探討“神經科學與藝術創作倫理”的名義，嘗試與李維博士建立一種看似偶然、實則精心設計的學術或創意交流。藝術領域相對寬鬆，監控可能較弱，而話題本身又恰好戳中李維博士內心的痛點。
但風險依然存在。沈曼是否可信？她與李維的關係到底多深？接觸過程如何確保不被監聽？李維博士在巨大的經濟誘惑和可能的威脅下，是否真的有勇氣回應？即便回應，他又能提供多少有價值的資訊？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書房裡，三個人的影子被燈光拉長，投在佈滿線索和名字的白板上，彷彿一場無聲的博弈正在上演。
李維博士。
Neuro_Seeker。
那個在深夜的加密論壇裡，發出痛苦疑問的聲音。
他，真的能成為穿透那座基地高牆的第一道裂縫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