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教授家客廳的窗簾拉得很嚴實，但午後的陽光依然頑強地滲透進來，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伍馨坐在沙發裡，面前擺著那臺加密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同時顯示著兩個影片視窗——左邊是周教授疲憊但專注的臉，右邊是小刀在臨時監控中心的即時畫面。第三個視窗正在建立連線，那是趙啟明。陳教授端來三杯茶，瓷杯與玻璃茶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茶水的熱氣在螢幕藍光中裊裊上升，模糊了伍馨的視線。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茶葉的清香、舊傢俱的木質氣息，以及一種緊繃的、即將做出重大決定的壓抑感。所有人都到齊了。現在，他們必須決定，這枚炸彈該由誰、以何種方式、在何時送進敵人的心臟。
“資料包已經完成最終封裝。”周教授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偽裝層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表面檔名為《極端市場條件下文化產品爆款路徑模擬分析報告》，檔案大小、格式、後設資料都經過精心設計，與映象系統日常接收的行業研究資料完全一致。”
伍馨盯著螢幕上那個黑色隨身碟的圖示。它看起來那麼普通，就像任何一個辦公室裡都能找到的儲存裝置。但裡面裝著的東西，是她用十七個最痛苦的自我矛盾換來的武器。
“現在的問題是投放路徑。”趙啟明的聲音插進來，他的畫面終於穩定了，背景是簡潔的辦公室，牆上掛著城市地圖，“周教授，你們的技術團隊有什麼方案？”
周教授推了推眼鏡，螢幕上的他轉向旁邊，似乎在看什麼資料。
“我們分析了基地與外界‘映象’節點之間的通訊協議。”他說，“這是映象系統接收外部資料的主要通道。為了追求實驗資料的高速傳輸和低延遲，他們採用了一種經過最佳化的私有協議。”
小刀的視窗亮了起來。他坐在一堆顯示器前，頭髮凌亂，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拿到了協議樣本。”小刀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是透過監控基地外圍的無線訊號，捕捉到的一些資料包片段。雖然加密了，但協議頭部的結構可以分析出來。”
他敲擊鍵盤，螢幕上出現了一串複雜的程式碼和圖表。
伍馨盯著那些跳動的字元。她看不懂技術細節，但能看懂那些紅色的標註，那些用箭頭標出的脆弱點。
“這個協議在錯誤校驗和身份重驗證環節，存在一個時間視窗漏洞。”小刀說，“非常微小，大概只有零點三到零點五毫秒的間隙。”
“解釋一下。”趙啟明說。
小刀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放大了一張時序圖。
“正常的資料傳輸流程是這樣的：傳送方先發送身份驗證請求，接收方驗證通過後，傳送確認訊號，然後開始資料傳輸。每傳輸一定量的資料，接收方會進行一次錯誤校驗，確保資料完整性。如果校驗失敗，接收方會要求重傳，同時會觸發一次快速的身份重驗證——這是為了防止中間人攻擊。”
螢幕上，一條時間線從左向右延伸，上面標記著一個個事件點。
“問題就出在這個‘快速的身份重驗證’環節。”小刀用游標圈出一個狹窄的區域，“為了追求速度，這個重驗證過程被極度簡化。系統不會重新走完整的驗證流程，而是隻檢查傳送方是否還在使用之前已經驗證過的加密金鑰。理論上，只要金鑰有效，就認為傳送方身份合法。”
陳教授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這聽起來很合理。”
“是的，但有個漏洞。”小刀說，“在錯誤校驗失敗、系統要求重傳、同時觸發快速重驗證的這個瞬間，存在一個極其微小的時間視窗。在這個窗口裡，系統實際上處於一種‘等待狀態’——它在等待發送方的重傳資料，同時又在進行快速重驗證。而這兩個過程，在協議設計上是並行處理的。”
伍馨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她雖然不懂技術，但她懂邏輯，懂那些隱藏在規則縫隙裡的機會。
“並行處理？”趙啟明重複道。
“對。”小刀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興奮，“這意味著，如果在這個時間視窗內，有第三方偽裝成一個合法的次級資料中繼——比如某個映象系統信任的外部資料來源——向系統傳送一個特殊構造的資料包，系統有一定機率會把這個資料包當作‘高優先順序更新資料’接收，而不是當作重傳資料。”
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有電腦風扇的低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機率是多少？”周教授問。
“模擬測試的結果是……百分之三十七點六。”小刀說，“前提是，我們必須精確把握那個時間視窗，必須對敵方網路的即時流量模式有準確監控，必須在正確的時間、以正確的格式、向正確的埠傳送資料包。而且，資料包必須偽裝得足夠好，要能騙過系統的初步內容篩查。”
“百分之三十七點六。”趙啟明重複這個數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一旦失敗呢？”
“一旦失敗，系統會立刻察覺異常。”小刀說，“因為我們的資料包會觸發協議錯誤，或者被內容篩查機制攔截。無論哪種情況，映象系統的安全模組都會記錄這次攻擊嘗試，並立即修補漏洞。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一次機會。”伍馨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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