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記者若有所思地點頭。晨光已經照亮了整個倉庫地面，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微小的星辰。遠處工地的打樁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起重機的轟鳴，金屬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伍馨閉上眼睛，再次將意識沉入系統介面。她想測試最後一個東西：她自己。
她將注意力集中在“心象錨點”這個概念上，集中在陳教授解讀的那些話，集中在系統給出的那個詞——“真實”。她想象真實是什麼：是山區教師臉上的皺紋，是慈善機構公開的賬目，是科技產品實際的功能，是她右手傷口真實的疼痛。她將這些意象投射到意識中，像投石入井，等待回聲。
系統介面突然靜止。
所有的震顫、閃爍、資料流全部停止。商業潛力分析模組和新子介面同時凝固，像被凍結的螢幕。然後，新子介面中心那個扭曲的符號開始變化——它緩慢展開，變成了一棵樹。樹的根系深入介面底部，枝幹向上延伸，葉片是無數細小的光點。每個光點都在閃爍，頻率不同，顏色不同。
伍馨屏住呼吸。
樹形符號穩定下來，一行清晰的文字在樹幹上浮現：
【心象錨點狀態檢測】
【錨點名稱：真實】
【當前穩定性：72%（持續下降）】
【下降速率：每小時0.8%】
【預計失穩時間：68小時32分鐘】
數字精確到分鐘。
伍馨睜開眼睛，晨光刺得她流出眼淚。她抬手擦掉，手指觸碰到臉頰，皮膚滾燙。低燒在加劇，身體在崩潰，但她的意識異常清醒。系統給出了精確的倒計時——不是72小時，是68小時32分鐘。每小時下降0.8%，按照這個速率，大約85小時後錨點穩定性會歸零。但陳教授說過，不需要歸零，下降到某個閾值就會失穩。
“多少？”伍馨低聲問系統，“失穩閾值是多少？”
系統介面沒有回應。樹形符號靜靜懸浮，數字繼續跳動：68小時31分鐘，68小時30分鐘……
“伍馨？”張記者察覺到她的異常，“你看到了什麼？”
“倒計時。”伍馨說，聲音平靜得可怕，“精確的倒計時。68小時30分鐘，我的心象錨點‘真實’就會失去穩定性。系統能監測到穩定性百分比，但不知道失穩閾值。我們必須在錨點崩潰之前，找到強化它的方法。”
張記者沉默。倉庫裡只剩下輸液管的滴答聲和遠處城市的噪音。晨光越來越亮，溫度開始上升，倉庫裡悶熱起來。伍馨感到汗水浸溼了後背的病號服，布料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但她沒有動，她在思考。
系統的新功能不完整，但提供了兩個關鍵資訊：第一，它能估算資訊觸發的心理共鳴強度，雖然誤差大，但能給出方向；第二，它能監測心象錨點的穩定性，提供精確的倒計時。這意味著，她可以用這個功能來測試哪些內容能強化“真實”錨點，哪些內容會加速它的崩潰。
“幫我聯絡林悅和王姐。”伍馨說，“我需要她們立刻準備一批新的內容樣本，我要測試。”
張記者點頭，拿出加密裝置開始操作。伍馨閉上眼睛，再次觀察系統介面。新子介面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半透明狀態，樹形符號消失了，變回了那個扭曲的抽象圖示。但倒計時還在——在介面的角落，一行小字顯示著：67小時59分鐘。
時間正在流逝，每一秒都像沙粒從指縫滑落。
她能聽到張記者敲擊虛擬鍵盤的聲音，能聞到倉庫裡越來越濃的黴味，能感覺到低燒帶來的全身痠痛。右手傷口的疼痛變得有節奏，像心跳，提醒著她身體的極限。但她必須繼續，必須在錨點崩潰之前，找到那條生路。
系統的新功能不可靠，但它是唯一的工具。
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手電筒電池不足，光線昏暗閃爍，但總比完全黑暗好。
伍馨睜開眼睛，晨光已經變成了上午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中有灰塵飛舞，像微觀的宇宙。她看著那些灰塵，突然想到：真實是什麼？真實可能就是這些灰塵，這些光線，這個倉庫，這個疼痛的身體，這個不完整的系統，這個正在倒計時的危機。
真實不是完美的，不是穩定的，不是可靠的。
真實是破碎的，是矛盾的，是正在崩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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