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裡的空氣帶著一種奇特的質感——像緊繃的弦在發出無聲的嗡鳴，又像暴雨前那種沉甸甸的、帶著靜電的寂靜。窗外的上海已經甦醒，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木質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咖啡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深褐色的液體滴入玻璃壺，濃郁的焦香在空氣中瀰漫。伍馨坐在會議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趙明那張名片的邊緣。卡紙的質感很光滑，邊緣鋒利，在指尖留下細微的觸感。
三天了。
從北京回來已經整整三天。
林悅靠在窗邊，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與秦文淵教授的簡訊介面。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昨天下午——“專案組正在內部評估，耐心等待。”她盯著那幾個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窗外的街道上，早高峰的車流緩慢移動，喇叭聲透過雙層玻璃傳來，變得沉悶而遙遠。
李浩在另一張桌子前整理資料。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像某種規律的節拍。他把研討會上的筆記、專案介紹、相關文獻分類裝進不同的資料夾，動作細緻而專注。但伍馨注意到，每隔幾分鐘，他的目光就會飄向放在桌角的手機——螢幕是暗的。
王姐從財務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列印紙。她的腳步聲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走到會議桌前時，她停頓了一下，把紙張放在桌上。
“第三筆資金。”她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刻意，“還在審查中。銀行那邊說流程需要時間，最快也要下週。”
伍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知道王姐省略了什麼——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場地考察需要資金，專案如果真的啟動需要前期投入，工作室的日常運營需要現金流。那筆秘密資金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而現在，它卡在了某個看不見的官僚齒輪裡。
“下週。”林悅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輕，“來得及嗎？”
沒有人回答。
咖啡機停止了工作，最後幾滴液體落入壺底，發出清脆的滴答聲。伍馨站起身，走到咖啡機旁，倒了四杯咖啡。瓷杯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把杯子端到桌上，熱汽嫋嫋升起，在晨光中形成淡淡的白色霧柱。
“等。”伍馨說，聲音很穩，“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液體滾燙，苦澀中帶著一絲酸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留下灼熱的觸感。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
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高樓像巨大的金屬森林，玻璃幕牆反射著天空的顏色——那種介於灰藍和淡白之間的、曖昧不明的色調。遠處，黃浦江像一條銀色的緞帶，在樓宇間蜿蜒穿行。這個城市永遠在運轉，永遠在前進，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等待而停下腳步。
伍馨的手指收緊。
名片在她掌心留下堅硬的觸感。
***
上午十點十七分。
門鈴響了。
不是工作室的正門——那扇厚重的玻璃門需要刷卡才能進入——而是樓下物業的呼叫器。尖銳的電子音在寂靜中炸開，像某種警報。林悅猛地抬起頭，李浩的手指停在鍵盤上，王姐從財務室探出身來。
伍馨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呼叫器前。螢幕上顯示著樓下大廳的畫面——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前臺，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他的表情很職業，很平靜，平靜得讓人不安。
“您好。”伍馨按下通話鍵，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去，帶著細微的電流雜音。
“稅務稽查局。”男人的聲音很清晰，“有檔案需要送達馨光工作室負責人。”
空氣凝固了。
伍馨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緩慢。她按下開門鍵，電子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然後她轉過身，看向會議室裡的其他人。
林悅的臉色白了。
李浩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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