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半個城市的風景。空氣中飄著雪茄的餘味，混合著真皮沙發和紅木傢俱特有的氣味。空調溫度開得很低，蘇瑤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代言續約的事，法務那邊已經擬好合同了。”張總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過來，“條款跟之前差不多，代言費漲了百分之十。你看看，沒問題的話今天就可以籤。”
蘇瑤接過合同，紙張很厚，印刷精美。她翻開，密密麻麻的條款像螞蟻一樣爬滿頁面。代言費的數字確實很誘人，後面跟著好幾個零。她需要這筆錢，需要這個代言帶來的曝光，需要維持現在的生活水準。
但昨晚那些普通人的故事，那些真實的疼痛和勇氣，像細小的針，紮在意識的某個角落。
“蘇瑤姐，張總對您可是特別看重。”陳宇在旁邊插話，語氣熱絡，“這次續約，張總親自跟品牌方談的，費了不少功夫。您看，這待遇，圈裡沒幾個女藝人能拿到。”
蘇瑤抬起眼睛，看向張總：“謝謝張總。”
“應該的。”張總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蘇小姐是我們公司的王牌，自然要好好對待。不過……”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意味深長，“我聽說，你最近狀態不太穩定？”
空氣凝滯了一瞬。
陳宇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堆得更滿：“張總您多慮了，蘇瑤姐就是最近工作太累，休息幾天就好了。是吧，蘇瑤姐？”
蘇瑤沒有回答。
她看著張總，看著那雙精明而銳利的眼睛。這雙眼睛見過太多藝人，太多起伏，太多偽裝。他能看穿她的疲憊，她的動搖，她眼底那點剛剛甦醒的東西。
“蘇小姐，”張總緩緩開口，“這個圈子很現實。你今天站在這裡，是因為你有價值。觀眾喜歡你漂亮，喜歡你演的角色，喜歡你的形象。但如果你自己先動搖了，先懷疑了，先覺得‘這一切沒意義’了……”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那你的價值就會打折扣。而在這個圈子裡，打折扣的東西，很快就會被淘汰。”
空調的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拂過蘇瑤的後頸。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藝校學生的時候，老師說過一句話：“演員最怕的不是沒戲演，是演著演著，把自己演丟了。”
她現在是不是已經把自己演丟了？
“張總說得對。”陳宇趕緊打圓場，“蘇瑤姐，咱們在這個圈子裡混，就得遵守這個圈子的規則。什麼理想啊，真實啊，那都是虛的。實打實的資源、曝光、錢，才是真的。您看伍馨，當年不就是太軸，非要追求什麼‘真實表演’，結果呢？全網黑，被雪藏，差點就廢了。現在她搞這一齣，我看也就是換個法子撈錢，您可別被她那套給忽悠了。”
伍馨。
這個名字再次被提起，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蘇瑤想起昨晚手機螢幕上，伍馨站在舞臺中央的樣子。那雙清澈的眼睛，那種從內而外透出的力量，不是演出來的。那是經歷過真正的黑暗，又自己爬出來的人，才有的光芒。
而陳宇，這個曾經背叛伍馨的人，現在正用同樣的語氣，同樣的邏輯，試圖說服她——不，是試圖警告她：不要動搖，不要懷疑，不要追求那些“虛”的東西。
否則，就會像伍馨一樣，被這個圈子拋棄。
“合同我帶走看看。”蘇瑤合上檔案，站起身，“明天給您答覆。”
張總點點頭，沒有挽留：“好。陳宇，送送蘇小姐。”
陳宇連忙起身，殷勤地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廊裡，幾個員工抱著檔案匆匆走過，看見蘇瑤，點頭致意，眼神里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打量。空氣裡飄著咖啡和印表機的味道，混合著某種無形的壓力。
電梯下降時，陳宇站在蘇瑤身邊，壓低聲音說：“蘇瑤姐，張總的話雖然直，但都是為你好。這個節骨眼上，你可千萬別犯糊塗。伍馨那套，看著光鮮，其實風險太大。咱們穩穩當當地把代言續了，該拍戲拍戲，該賺錢賺錢，比什麼都強。”
蘇瑤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完美妝容，精緻套裝，一絲不苟的髮型。倒影裡的女人眼神空洞，像一具精心裝扮的木偶。
“陳宇，”她突然開口，“你剛才說，你要去找伍馨？”
陳宇一愣，隨即笑了：“是啊，張總交代的任務。我得去摸摸那個基金會的底。不過您放心，我就是去探探路，不會真跟她們攪和在一起。我心裡有數，咱們才是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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