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儀殿內。
檀香嫋嫋,從鎏金博山爐中升起,在空氣中凝成淡青色的煙縷。姬凝霜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批閱奏摺,她換下了常服,穿著一件月白色繡著暗紋的寢衣,長髮鬆散地披在肩上,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女子的柔美。案頭的燭火跳躍著,將她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當你帶著一身清晨的寒氣與一股內斂的殺意走進來時,她立刻察覺到了。
她放下手中的硃筆,那支狼毫筆在宣紙上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抬起那雙不怒自威的鳳目看著你:“怎麼了?你的身上有‘鐵鏽’的味道。”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洞悉一切的智慧。
你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她身邊坐下,親手為她續上一杯熱茶。茶是用江南新貢的龍井沖泡的,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中漾開,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你將你在淨事房、宮正司的所見所聞平靜敘述了一遍,包括太監的怨毒、宮女的麻木,以及那些被長期壓迫者的絕望眼神。
當說到太監的抱怨時,姬凝霜的眉頭只是微微蹙起,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這些對她而言早已是司空見慣的常態,她知道宮中的黑暗,卻也明白在舊體制下無法徹底根除。但當提到“靜心苑”與“思過院”那兩座被遺忘的院落時,她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茶水險些溢位杯沿。
“你去過那裡了?”她的聲音低了幾分,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那雙鳳目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我聽到了他們的聲音,也看到了懸在你我頭頂最鋒利的一把劍。”你看著她的眼睛,平靜地說道,“陛下,他們活著,就是舊勢力最好的旗幟。”
姬凝霜沉默了。她將茶杯輕輕放回案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彷彿是某種決定的訊號。
她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疲憊:“朕知道他們是隱患。”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當初登基之時,朝中重臣和宗室耆老以‘手足相殘有違天和’為由集體死諫,跪在宣陽門外整整三日,朕若不留下他們的性命,恐怕剛坐上的龍椅還沒坐熱,就會被扣上‘暴君’的帽子,新政更是無從談起。”
你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你的顧慮有道理。在那個時候,‘仁德’是你穩定朝局最快的方式。”你先是肯定了她的做法,然後話鋒一轉,變得無比銳利,“但是,陛下,時代變了。當我們的‘三大經濟帶’計劃開始推行,當鐵路要穿過世家的田地祖墳,當鹽鐵專營權要從他們手裡收回的時候,你的‘仁德’在他們眼中就不再是美德,而是‘軟弱’!他們現在缺的不是造反的理由,而是一面可以名正言順扛起來的旗幟——而你的那些兄弟姐妹,就是最好的旗幟!他們甚至不需要做什麼,只要還活著,還在這座皇宮裡,他們就是所有反對者心中的‘神主牌’!”
你的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敲在姬凝霜心上。她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呼吸也急促了幾分,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那依你之見……當如何?效仿歷代先皇賜……賜他們一杯毒酒、一條白綾?”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顯然想到了那血淋淋的宮廷鬥爭史。
你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掙扎與不忍,搖了搖頭笑了:“不。陛下,那是舊時代的做法,粗暴、低效,還會在你的功業簿上留下洗不掉的汙點。”
你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用一種彷彿在討論如何安置過時機器的工程師般的語氣緩緩說道:“我們是新時代的開創者,要用更‘文明’、更‘高效’的方式來處理這些‘歷史遺留問題’。首先,是你的那幾位兄弟——姬魁、姬隼和姬承昇。”
“殺了他們太傷名聲了。”你繼續說道,“外臣會說陛下‘為妖后所惑,手足相殘’,宗室會說陛下‘違揹人倫,忘恩負義’,這對你我推行新政極為不利。我們必須既要消除隱患,又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姬凝霜的眼睛微微睜大,她看著你,等待著你的下文。
“我建議將他們秘密地、分批地送往安東府。”你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大哥姬魁不是自詡勇武不凡嗎?正好安東府的鐵礦需要開山的礦工。那裡的礦山剛開採不久,正缺有蠻力的人手,他去了正好能發揮‘特長’。二哥姬隼不是素來以精於算計自傲嗎?新生居的供銷社最近在各地開設分店,很缺會計和經理人,讓他去那裡用算計為帝國創造財富,而非陰謀詭計。四弟姬承昇不是最愛吟詩作畫自命風流嗎?新生居的圖書館和學校剛建成,正需要有人整理典籍、教授孩童,讓他去感受一下什麼是真正的‘人間煙火’,而不是困在這座牢籠裡吟風弄月。”
你每說一句,姬凝霜的眼睛便睜大一分。她被你這種充滿創造性的殘酷徹底驚呆了——這哪裡是流放,分明是對他們身份、尊嚴與認知的徹底摧毀!讓他們從養尊處優的皇子,淪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我們會給他們全新的身份。”你繼續說道,“偽造戶籍,抹去皇子印記,讓他們在幻月姬、太后她們的直接監視下自食其力。幻月姬是安東府新生居的生產專案負責人,太后是新生居現在安東府的代總管,她們都是陛下和我信得過的人。他們將不再是皇子,而是工人、經理、司書,用自己的雙手為他們曾經想要統治的帝國添磚加瓦。”
“當然,為了防止他們狗急跳牆,我們也要給他們留一條‘希望’。”你的眼神變得無比冰冷,“我們會明確告訴他們,若敢洩露身份或試圖逃跑,我們不會殺他們,而是將他們送去東瀛的流放地‘教化蠻夷’,那裡的倭人大多已被搬走,只留下貧瘠荒蕪的村落和冷清的城鎮;或送去漠南沙漠‘開疆拓土’,那裡缺水少食,冬季漫長苦寒;又或送去西域戈壁‘蹲守堠臺’,那裡風沙肆虐,與世隔絕。讓他們在絕望與‘勞動改造’的無限迴圈中徹底明白什麼是真正的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姬凝霜倒吸一口涼氣。她看著你的眼神充滿了震驚、敬畏甚至一絲恐懼。這比殺了他們要殘忍一百倍!這是從精神與肉體上對他們的徹底人格重塑!他們將在全新的勞動生活中磨去皇族的驕傲,在陌生的環境中忘記過去的身份,最終成為帝國建設的一塊磚、一粒沙。
“如此一來,”你做了最後的總結,“他們便從一面可被敵人利用的‘政治旗幟’,變成了我們手中幾件無足輕重的‘生產工具’。既徹底消除政治風險,又避免殘殺骨肉的惡名,還為安東府貢獻了免費勞動力——一舉三得,何樂不為?”
姬凝霜久久無言。她看著你,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你的思維方式已完全超越了這個時代所有的帝王將相,你不是用傳統的權謀手段解決問題,而是用工業化、系統化的思維重構權力關係。她終於明白了你的可怕——你不僅是一個政治家,更是一個冷靜的工程師,能將一切複雜的問題拆解、重組,變成可控的流程。
“那……”她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三姐姬孟嫄呢?她與她的兄弟們不同。”
“啊,她是個例外。”你的語氣輕鬆起來,“我聽陛下說,她除了出身不好、武功不高,在政治手腕與眼光上幾乎不輸於你?”
姬凝霜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三姐的確是個人物。母妃早逝,外戚無力,她卻能憑藉自己的手段在宗室中站穩腳跟。當年若非朕在先帝駕崩那個晚上,第一時間帶錦衣衛將她抓捕,與朕爭位的恐怕就是她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似乎對這位姐姐又敬又畏。
“那就更不能浪費了。”你笑道,“我們現在最缺什麼?是人才!是真正懂得管理的能人!我們現在的長公主姬月舞心地善良,但終究是不懂得人心險惡的花瓶,難當大任。而這位三姐卻是塊在政治鬥爭中千錘百煉的‘精鋼’,只是現在生了些鏽而已。”
你拿起案上的鎮紙,輕輕敲擊著桌面:“陛下你覺得,一塊精鋼是該讓它徹底鏽蝕掉,還是重新打磨淬火,變成我們手中最鋒利的解剖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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