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比院外任何地方都更顯破敗。窗戶上的明紙早已破了幾個大洞,冷風“呼呼”往裡灌,吹得堂內的灰塵打著旋。堂內除了幾張歪歪扭扭的桌椅便再無他物,桌椅的漆皮剝落,露出內裡的朽木,地面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混合塵土、黴變與絕望的氣息,讓人聞之慾嘔。
三位曾經的皇子就站在這大堂中央。他們早已換下囚服,穿上雖陳舊卻還算乾淨的常服——姬魁著深藍色錦袍,姬隼著灰色綢衫,姬承昇著月白色長衫。長期的軟禁生活磨去了他們身上所有的皇族貴氣,只剩下蒼白的臉色與空洞的眼神。姬魁身材依舊高大,卻微微佝僂著背,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黯淡無光;姬隼則顯得瘦削許多,雙手總是下意識地搓著衣角,眼神躲閃不定;姬承昇相對平靜,雖然也憔悴,卻依舊挺直腰板,只是那挺直的脊樑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
你與姬凝霜坐在堂上兩張唯一還算完好的太師椅上。這兩張椅子是從偏殿搬來的,椅背上雕刻著簡單的雲紋,卻也算是這破敗堂內唯一的“奢侈品”。你們沒有擺出帝后的儀仗,沒有敲鐘擊磬,只是像兩個尋常家人那樣平靜地看著他們。但這種平靜本身就是最極致的威壓,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讓人喘不過氣。
“都來了。”你的聲音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想必你們也猜到了今日叫你們來的緣由。”
姬魁抬起頭,慘然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與認命:“成王敗寇,無話可說。四妹,還有皇后。請動手吧,只求給個痛快,不要凌虐我等,也算盡了手足之情。”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未曾說過話。
你沒有理會他,而是看向姬承昇:“你呢?四皇子,你是先帝嫡子,有什麼想說的?”
姬承昇深吸一口氣,對著你們躬身一揖,動作標準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帶著文人特有的剋制:“臣弟罪無可赦。只懇求陛下與皇后開恩,臣弟死可以,但請留下臣的王妃與襁褓之中的小女一命。她們是無辜的,不該就這般不明不白死在這深宮之中。”說完他便閉上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你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堂內迴盪,顯得格外突兀:“死?誰說我們要殺你們了?”
你的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滔天波瀾!三位皇子猛地抬起頭,臉上充滿難以置信的神情!姬魁眼中的茫然瞬間被震驚取代,姬隼的嘴唇微微張開,眼中是狂喜與懷疑的交織,姬承昇則緩緩睜開眼睛,眼中是深深的困惑——他們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卻沒想到等來的是這樣的回答。
“陛下確實動過殺心。”你的目光掃過三人,冰冷而直接,“準確說,剛開始我也動過。畢竟斬草除根是簡單有效的辦法。”你的話讓他們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又被澆滅,姬隼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只不過……”你話鋒一轉,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我和陛下改變主意了。連江湖上那些殺人如麻的邪派妖人,我新生居都可以給他們改造新生的機會,你們作為陛下的手足,雖愚蠢但罪不至死。”
“所以我想知道,你們三兄弟願不願意換個活法?”你站起來,踱步到他們面前,如同一個審視自己作品的神匠。你的影子籠罩著他們,讓他們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大哥姬魁,你勇武過人心機不深。這份力氣與其在這冷宮裡爛掉,不如去安東府的礦山和車間當工人,用雙手開山碎石、鍛造鋼鐵。那裡的礦石堅硬,正好磨礪你的筋骨;那裡的熔爐火熱,正好淬鍊你的意志。”
“二哥姬隼,你精於算計心思縝密。新生居的供銷社很缺會計和經理人,你可以去那裡用算計為帝國創造財富,而非陰謀詭計。那裡的賬目繁雜,正好發揮你的長處;那裡的利潤豐厚,正好讓你體會勞動的價值。”
“四弟姬承昇,你詩酒風流文采斐然。新生居各部門都需要處理大量文書,你可以去那裡用才華記錄帝國的成長,而非吟風弄月。那裡的典籍浩如煙海,正好讓你施展所學;那裡的孩童天真爛漫,正好讓你感受教育的意義。”
你的聲音平靜而充滿不容置疑的魔力。你不是在和他們商量,而是在為他們的未來重新程式設計——抹去“皇子”的身份程式碼,寫入“勞動者”的新程式。
“安東府是個全新的世界,在那裡沒有皇子只有工人。你們三人若願意,可以去那裡換身份、換人生,你們的家人也可隨行。”你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冰冷,如同寒冬的冰稜,“當然,如果你們不願意……”
“我和陛下也不會殺你們。東瀛的荒島、漠南的沙漠、西域的戈壁、帝國的邊疆百廢待興,你們可以去那裡體驗什麼是真正的‘廣闊天地,大展拳腳’。那裡的風沙會磨去你們的驕傲,那裡的烈日會烤焦你們的皮膚,那裡的孤獨會讓你們明白自由的可貴——可惜,那自由是你們用失去一切換來的。”
整個大堂陷入一片寂靜。
三位皇子徹底被你這番話震懾住了。他們想過死,想過終身囚禁,卻從未想過還有這樣一種選擇!這已不是選擇,而是對他們過去所有身份、尊嚴、認知的徹底粉碎與重塑!他們就像三件被廢棄的舊機器,你卻告訴他們可以拆掉零件,重新組裝成有用的工具。
良久,二皇子姬隼顫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當……當真不會殺我們?”他眼中充滿對生的渴望與對未知的恐懼,身體因激動而微微搖晃。
你與姬凝霜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那一刻,姬隼彷彿全身力氣被抽乾。他抓著身邊姬魁和姬承昇的手,聲音嘶啞地說道:“罷了罷了!四妹……我們願賭服輸!我們去!”
這個“去”字彷彿用盡了他全身力氣,代表著他們徹底放棄皇子身份,接受你安排的全新命運。姬魁沉默著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嘆息還是哭泣;姬承昇則閉上眼睛,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沒入塵土。
三天後,深夜。
天武聖門厚重的宮門在夜色中悄然開啟一道縫隙,僅容一輛馬車透過。沒有儀仗,沒有喧譁,只有幾輛蒙著厚厚黑布的馬車在張又冰與水青的帶領下,悄無聲息駛出宮門。張又冰身著黑色夜行衣,腰間懸著【墜冰】短劍,劍穗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水青則是一身勁裝,揹負長弓,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她們身後跟著【內廷女官司】最精銳的成員,每個人都訓練有素,動作整齊劃一,如同鬼魅。
月臺上,那條黑色的鋼鐵巨龍早已靜靜等候。車頭的蒸汽燈在夜色中發出昏黃的光,照亮了周圍的鐵軌。你就站在車廂門口,夜風吹起你的衣袍,獵獵作響。姬魁、姬隼、姬承昇以及他們那些同樣滿臉茫然與恐懼的家眷被依次帶上列車。姬魁的家眷中有一個畏畏縮縮的王妃和一個年幼的兒子,姬隼的家眷是他的正妻和幾個子女,姬承昇的家眷則是他的王妃和襁褓中的女兒——那個他拼死也要保護的女兒。
當最後一個人登上列車後,你看著三位神情複雜的前皇子,淡淡說道:“你們的舊人生在今夜結束了。列車的終點是安東府。歡迎來到新的時代,你們不用後悔生在帝王之家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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