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217章 挑動需求(2)

作者:飼養員同志·9個月前

有人道袍下襬撕出豁口,露出內裡沾著奶黃奶油與硃紅果漿的襯布——那是方才爭搶蛋糕時濺上的痕跡,早已乾涸結塊;有人死死攥著空了的汽水玻璃瓶,指節繃得發白,瓶身新生居的泛黃字樣被汗水浸得模糊,卻仍像攥著什麼珍寶般不肯鬆手。往日里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歪歪斜斜,不少人散著頭髮,髮絲黏在汗溼的額角,雙目赤紅如燃,喉嚨裡滾出焦躁的低吼,哪裡還有半分修仙弟子的清雅風骨,活像一群失了心智的困獸。

開門!快開後山寶庫的門!再晚一步,縣城供銷社的汽水就被搶光了!最靠前的青衣弟子踮著腳拍門,硃紅木門上早已佈滿密密麻麻的掌印,深淺不一。他掌心滲著血絲,指甲蓋劈裂了好幾道,指腹的老繭磨得翻起,卻像失了痛覺般,一下比一下拍得更重,震得銅製門環哐當哐當亂響,在山谷間盪開回聲。

就是!我們每日寅時起練氣,戌時才歇,伺候宗主煉丹、陪長老論道,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吃塊奶油蛋糕、喝瓶橘子汽水,怎麼就成旁門左道了?人群中,高個弟子振臂高呼,道袍袖口磨得捲了邊,露出裡面打了三層漿洗得發硬的補丁。上次下山採買,我親眼見著縣城富戶的傻兒子抱著整塊蛋糕啃,我們修仙之人,反倒不如凡俗子弟自在?

這話如火星濺入油鍋,瞬間點燃了眾弟子的情緒。幾個扎著雙丫髻的女弟子往前擠了擠,聲音帶著哭腔:張師兄說得對!我們身上的道袍還是入門時發的,洗得領口都泛了白,邊角磨出了毛邊,袖口破了只能用粗麻線縫補,風一吹就往裡面灌!縣城供銷社的安東布又厚實又耐穿,染成青色做道袍再好不過,可宗門月例就那幾個銅子,夠買什麼的?

還有水果糖!圓臉弟子擠到前排,腮幫子上還留著未褪盡的糖漬印,看得出來是剛偷吃過。上次呂長老帶回來分的那幾顆,含在嘴裡甜得人心尖都發顫,沒兩天就吃完了!寶庫堆著那麼多銀子,憑什麼不能拿出來給我們買些吃食?再不開門,我們就撞門了!他說著就要往門上撲,被旁邊的弟子死死拽住,身子還在不住扭動嘶吼。

大殿厚重的木門後,掌門凌雲霄身著繡著太極圖的杏黃道袍,腰間玉帶勒得發僵,握著拂塵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頭頂道冠歪在一側,幾縷花白頭髮垂落在額前,臉色鐵青得能滴出墨來。身後幾位守舊派長老圍成一圈,青灰色道袍下襬都沾著塵土,顯然是被倉促叫來,連衣袍都沒來得及整理。

掌門,萬萬不能開啊!丹鼎長老百草真人鬚髮倒豎,手裡藥鋤地砸在青石板上,木柄撞得石板嗡嗡作響,震起一片灰塵。寶庫中的銀子是宗門百年積蓄,一部分是歷代掌門傳下的家底,一部分要留著修繕山門、購置丹材,還有三成是宗門遇變時的救命錢!若是給這些弟子拿去買汽水、蛋糕這類閒物,玄天宗的根基就徹底毀了!

傳功長老玄鐵真人也沉聲道:此風絕不可長!弟子們道心不堅,被凡俗吃食迷了心智,當務之急是嚴加管教,而非縱容!他腰間傳功令牌隨著急促的呼吸輕輕晃動,撞在道袍上發出細碎的磕碰聲,臉上滿是痛心疾首。

凌雲霄緩緩閉上眼,耳邊是門外越來越近的撞門聲和嘶吼聲,腦海中卻閃過往日景象——弟子們晨練時劍影翩躚如蝶,論道時溫文爾雅引經據典。兩相對比,只覺得心口堵得發慌,連呼吸都帶著滯澀。他再次睜眼時,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嚴加管教?你看看外面的樣子——道心全亂了!再逼得緊了,怕是要鬧出弒師叛門的禍事來!

大殿東側遊廊下,以執法長老呂刑天為首的改革派弟子正斜倚著廊柱冷眼旁觀。呂刑天一身月白道袍,手裡搖著把老舊蒲扇,扇面上道法自然的墨跡早已被摩挲得模糊,只剩下幾道深淺不一的指痕。他指尖夾著半塊吃剩的奶糖,糖紙在風裡微微打卷,目光掃過那些面目猙獰的同門,又掠過門後焦灼的掌門與長老,眼底翻湧著冷意與漠然。

玄天宗這棵千年古木,早就在墨守成規的沉痾裡蛀空了根基。如今不過是他帶回來的一車——不過是些蛋糕、汽水、罐頭、奶粉之類的凡俗吃食,就把內裡的腐朽暴露得一覽無餘。而這,正是他當初接過新生居送的這些新奇玩意時,就預料到的結局。

武昌分舵的弟子、他帶去尋仇的手下,為何被楊儀幾句話就策反了?人家新生居給的何止是銀錢,更是把人當人看的態度,連妻兒老小的生計都妥帖安排。玄天宗這種連弟子基本吃穿需求都吝於滿足的正道宗門,拿什麼和新生居的衣食無憂鬥?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扇柄,發出細微的聲,恰如為這場席捲宗門的混亂,敲著節拍。

與玄天宗的喧囂混亂不同,位於陰山深處的萬魂谷,血煞閣的內亂則是以一種更為慘烈、更為血腥的方式驟然爆發。谷中常年瀰漫的黑霧似乎都被血腥味染得粘稠,連風颳過山谷時,都帶著一股甜膩中夾雜著鐵鏽味的詭異氣息。

當供銷社撤離、縣城分店將汽水蛋糕漲價十倍的訊息由探子連滾帶爬地稟報上來時,整個血煞閣瞬間變成了一個被點燃的巨大火藥桶。

那些平日裡呼風喚雨、殺人如麻的魔頭們,早已被連日來果味汽水的清爽、奶油蛋糕的綿甜養刁了胃口,在得知再也無法輕易獲取這些“神物”後,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集結人馬向外掠奪,而是不約而同地將刀刃對準了身邊的同門——畢竟,搶自己人可比搶凡俗店鋪省力多了。

血煞閣的藏經閣前,青石板路上散落著無數破碎的玻璃罐頭瓶,那是裝著橘子罐頭的容器,琥珀色的汁液混著暗紅的鮮血在石板縫隙中蜿蜒流淌,凝結成一塊塊詭異的膠狀物,散發出甜腥交織的惡臭。幾具身著黑紅勁裝的屍體倒在路邊,胸口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其中一具屍體的手指上還攥著半塊沾血的奶油蛋糕。

“李老三!把你藏的肉罐頭交出來!不然老子今天就把你剁成肉醬餵狗!”虎頭堂主周赤熊舉著一把鬼頭刀,刀身上的血珠順著刀刃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血點。他左肩被砍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浸透了衣袍,卻渾然不覺,雙眼瞪得如同銅鈴,死死盯著被圍攻的李堂主。

被三人圍攻的李堂主渾身是傷,左臂無力地垂著,顯然是被砍斷了筋脈,可他依舊用右手死死抱著懷裡的楠木盒,盒縫裡滲出一絲肉罐頭的油香。他嘴角淌著血,卻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做夢!這三罐肉罐頭,是我宰了三個不長眼的手下弟子才換來的!憑什麼給你這個廢物?要吃就自己去搶!”說著他突然發力,將懷裡的木盒往旁邊的假山扔去,趁著眾人分神的瞬間,舉著短刀朝周赤熊的小腹刺去。

“砰”的一聲悶響,李堂主的短刀剛刺入周熊的皮肉,就被另一位堂主從背後劈中了後腦,腦漿混著鮮血濺在旁邊的罐頭碎片上。周熊忍著劇痛,一把搶過滾落的木盒,開啟一看,三罐完好的肉罐頭正靜靜躺在裡面,他剛要狂笑,就被身後襲來的刀光抹了脖子。

而在山谷西側的黑風崖上,血煞閣的二長老屠千里正站在一塊丈高的巨石上,居高臨下地對著下方數百名底層弟子喊話。他一身黑袍繡著血色骷髏,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刀疤,此刻卻笑得格外和善。他左手高舉著一個完好的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上還點綴著一顆鮮紅的櫻桃,在昏暗的谷中格外醒目,奶油的甜香順著風飄向人群,勾得眾弟子喉結不停滾動。

“兄弟們!”屠千里的聲音洪亮如鍾,帶著刻意的煽動,“厲蒼穹那老東西把庫房裡的汽水、蛋糕、肉罐頭全藏起來了,只給咱們這些底層弟子喝餿水、啃硬餅!跟著他,咱們一輩子都別想再嘗著那些好東西!”

他頓了頓,將蛋糕湊到嘴邊舔了一口,滿足地咂咂嘴:“但漢陽不一樣!新生居的老闆說了,只要咱們肯過去投靠,每天頓頓有肉吃,汽水蛋糕管夠!不僅如此,還能給咱們發新衣裳、新宿舍!你們想想,跟著厲蒼穹受苦,還是去漢陽享福?”

“去漢陽!”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越來越多的弟子扔下手中的鏽跡斑斑的兵器,眼神狂熱地朝著屠千里指的東方望去。有人甚至迫不及待地朝著山谷口跑去,撞倒了身邊的同伴也不管不顧。

片刻之間,數百名弟子就匯成了一股黑色的人流,朝著東方漢陽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谷的濃迷霧靄中。崖下只留下滿地的屍體、破碎的罐頭和乾涸的血跡,幾隻烏鴉落在屍體上,發出“呀”的叫聲,為這片狼藉更添幾分陰森。屠千里看著遠去的人流,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將手中的蛋糕扔給了身邊最受寵的小徒弟韓貞秀。

“吃吧,你師父我去過安東府的新生居總部了。那邊的職工,個個都能吃這玩意。咱們師徒去了漢陽,肯定也不愁沒有好日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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