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你不等她反應,便將油紙包塞進她白皙冰涼的手中。那油紙還帶著你的體溫,硬邦邦的壓縮餅乾硌著她的掌心,觸感陌生而詭異。
時間彷彿靜止了。
丁勝雪低著頭,看著掌心那造型古怪的東西,大腦裡的弦終於地一聲斷裂。師妹們終於察覺不對,最機靈的圓臉師妹連忙上前扶住她,聲音帶著哭腔:大師姐!您怎麼了?
丁勝雪的身體晃了晃,眼神渙散,死死攥著那塊餅乾,嘴裡無意識地呢喃:假的……都是假的…… 恐慌像瘟疫般在師妹間蔓延,有人急得紅了眼,有人警惕地盯著你,手按在劍柄上。
你看在眼裡,知道火候已到——再多一分便過,再少一分便不夠深刻。臉上的真誠漸漸變成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悲憫,你輕輕嘆氣,搖了搖頭:這位女俠怕是累壞了。 你對著六神無主的峨嵋弟子擺手,快扶她進城歇息吧,小生還要做生意。
說完,你轉身走回字攤,步伐不緊不慢,帶著書生的沉穩。坐下,執起毛筆,蘸墨時動作嫻熟,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插曲。而真正的精神重擊,在你放下筆的那一刻——你像是有些餓了,從懷裡摸出自己那塊餅乾,在峨嵋弟子驚恐的目光中,張開嘴。
咔嚓。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你面不改色地咬下一小口,細細咀嚼,嘴角甚至露出點滿足的神情,像在品嚐山珍海味。
這一幕,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峨嵋弟子臉上。丁勝雪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他吃了,吃得那麼自然!那這東西只是普通吃食?那自己的恐懼與混亂,全是因為一塊餅?這個念頭像毒蛇般纏住她的心臟!
師妹們不敢再停留,半拖半架地將行屍走肉般的丁勝雪帶走。她一步一回頭,看著你坐在字攤後啃餅乾、揮毫的身影,直到你被入城的人潮淹沒。她低頭看著掌心的餅乾,喃喃自語:不是……轉面忘恩之人?是誰……欠誰的恩?
接下來三天,你真的像普通代筆先生般,日出擺攤,日落收攤。你的字寫得極好,楷書端正、行書飄逸,第一天就有貨郎來求生意興隆的匾額,第二天有婦人來寫家書,第三天甚至有秀才來和你探討筆法。你從客人的閒談中聽著青石鎮血案的傳聞,聽著玄劍門如何焦頭爛額,偶爾抬頭望一眼巴州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夕陽西下,熔金般的餘暉將巴州城南門的青石板路染成暖紅色,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暮色的沉韻。
你那方小小的字攤支在老槐樹下,半舊的八仙桌映著霞光,而你略顯單薄的身影,被斜陽拉得又細又長,嵌在往來行人的匆匆步履間。你正如同這世間千千萬萬個為生計奔波的小人物般,慢條斯理地收拾著家當——硯臺裡的殘墨要順著墨盒邊緣緩緩倒回,生怕灑出半滴;寫廢的毛邊紙要按紋路疊得方方正正,塞進桌下的竹筐裡,那是今晚在破廟引火的寶貝;鎮紙要反覆擦去邊緣的墨漬,連桌腿下墊著的木片都要歸置整齊。
你的臉上帶著忙碌整日的疲憊,眼尾沁著淡淡的倦意,可指尖摩挲著硯臺老坑石的紋路時,眼神里又洩出幾分滿足——今日寫了三副匾額、五封家書,賺的銅板足夠在破廟旁的包子鋪買兩個熱乎的肉包。這副落魄書生混江湖的模樣,真實得連你自己都快信了,以至於當丁勝雪那道帶著決絕氣息的身影出現在暮色裡時,她剛建立起的心理防線,便在這煙火氣中不自覺鬆動了幾分。
你彷彿才剛察覺她的到來,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疲憊瞬間被誇張的驚喜衝散,連眼睛都亮了幾分。“呀!”你慌忙將手上的墨漬往半舊的青布長衫上胡亂一抹,留下兩道深色的印子,臉上堆起小商販特有的熱情笑容,熟絡得像是見了老主顧。“女俠怎的又來了?可是上次那餅乾合胃口,想再要一塊?”
不等她開口,你已煞有介事地攤開雙手,眉梢耷拉下來,露出一副愛莫能助的惋惜模樣:“哎呀,真是不巧!小生那點存貨早就吃完了,這巴州城裡我尋遍了,也沒見著賣‘供銷社’吃食的鋪子,可真是對不住。”這番搶白來得又快又自然,像提前演練過千百遍,瞬間將丁勝雪醞釀了三天的質問與開場白,全堵在了喉嚨裡。
丁勝雪站在原地,青裙下襬還沾著城門口的塵土,她看著你那張真誠到近乎憨傻的臉,只覺得渾身力氣都打了空——就像精心準備了全套刺殺方案的刺客,到頭來發現對面只是只搖著尾巴的哈巴狗。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讓她原本緊繃的肩線都鬆了幾分。她緩緩搖頭,從懷中摸出一方素色手帕,層層展開,裡面裹著半塊硬邦邦的壓縮餅乾,油紙邊緣都被體溫焐得發潮。
“此物滋味尋常,倒是真能頂餓。”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眼底布著淡淡的紅血絲,顯然這三天未曾睡好。指尖捏著那半塊餅乾,她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疑問,目光銳利如劍,直直射向你:“公子說那渝州的‘供銷社’,奴家已打聽清楚,是關外安東府新開的鋪子。渝州既有書院,公子為何捨近求遠,偏要來巴州備考?”
來了。你心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臉上卻適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隨即染上寒門學子談及夢想時特有的羞澀與嚮往。你先長長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沿的裂紋,聲音裡滿是辛酸:“女俠有所不知,渝州書院雖聲名在外,門檻卻高得嚇人。小生家徒四壁,既無錢財打點,又無親友舉薦,想入院求學,難如登天啊!”
話鋒一轉,你眼中驟然燃起光亮,像暗夜中撞見星辰,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但小生早有耳聞,巴州城外三十里的通南書院,有位南溪先生!那位可是當世大儒,脾氣雖古怪得緊,卻學富五車,最是惜才!”你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滿是對偶像的崇敬,“聽說南溪先生收徒從不論出身,不收金銀束脩,只看一篇文章!哪怕是街頭乞丐,只要文章寫得好,能入他眼,他也願傾囊相授!”
“小生便是揣著這份念想,變賣了家中僅有的幾畝薄田,湊了點盤纏趕來巴州,想碰碰運氣。”說到這裡,你指了指面前的字攤,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苦笑道,“誰知運氣沒碰著,倒先遇上了青石鎮的血案。書院的束脩都交不上,文章沒門路遞,只能先擺個攤子餬口,等著攢夠錢再去書院拜訪。”
這番話有理有據,有寒門學子的辛酸,有對夢想的執著,像一盆帶著暖意的溫水,緩緩澆滅了丁勝雪心中的疑慮。她攥著餅乾的手不自覺鬆了些——南溪先生的名聲她確有耳聞,這般惜才的脾性,倒真像會做出不拘一格收徒的事。
你不再看她,只顧著低頭收拾最後一點東西,將破包袱的帶子繫了又系,動作緩慢而蕭瑟,彷彿背上扛著的不只是筆墨紙硯,還有整個生活的重擔。
丁勝雪站在暮色裡,看著你落寞的背影,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愧疚、同情、不忍,種種情緒像漲潮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她那顆緊繃的“俠心”。她想起這三天自己反覆揣測你是陰謀家,翻來覆去分析你的言行,可眼前的人,不過是個為夢想在泥濘裡掙扎的可憐書生。
你將最後一塊鎮紙塞進包袱,直起身時,臉上擠出一抹故作瀟灑的笑:“天色不早了,小生得去尋個破廟將就一晚,免得城門關了進不去城。”這句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丁勝雪心中的俠義之火。
你對著她拱手作揖:“女俠,後會有期。”說完便背起包袱,轉身要融入那片漸濃的暮色中。
“公子!請留步!”丁勝雪的聲音突然響起,清脆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停下腳步,緩緩回頭,眉頭微蹙,臉上滿是恰到好處的疑惑,彷彿不明白她為何要叫住自己。
丁勝雪看著你,眼眸在暮色中亮得像兩團火:“罷了,相識一場也算有緣。”她深吸一口氣,胸脯挺得筆直,全然是峨嵋派大師姐的擔當,“公子若不嫌棄,可隨我去城中錦繡會館暫住。等攢夠束脩再去書院,也免得風餐露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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