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到了錦府客棧的二樓,回到了那個你最初的“獵場”。推開窗,對面錦繡會館那座看似平靜的院落,在你的眼中卻如同一個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表面的漣漪之下,是早已被攪得天翻地覆的暗流。你知道,羅休義的“投誠”,是你壓垮峨嵋派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當蜀中武林兩大門派都選擇了與新生居“合作”之後,她們峨嵋的那點可憐的“骨氣”,那所謂的“名門正派”的堅持,就會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內部的分裂是必然的結果。弟子們會質疑長老的決策,會同情丁勝雪的遭遇,會對新生居產生好奇甚至嚮往。
你需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那個被你親手埋下的火星,引燃整個火藥桶。
果然,幾天之後,你所期待的那一幕終於上演。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錦江的水面波光粼粼,浣花巷裡的槐花開得正盛,香氣瀰漫。錦繡會館的庭院裡,一場激烈的爭吵打破了往日的寧靜,聲音透過敞開的側門,清晰地傳到了你的耳中。
爭吵的一方,你一眼便認出——正是當初巴州錦繡會館裡,跟在丁勝雪身後那名英氣勃勃的年輕女弟子紀清雯。她劍法雖不及丁勝雪精湛,性子卻比淬了鋼還直。還記得在巴州時,她見你被玄劍門外事堂那刀疤臉揍得眼眶烏青,還曾捂著嘴偷笑,說你這“文人”偏要逞英雄。此刻她卻全然沒了當初的俏皮,臉頰漲得通紅如燒霞,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正對著三名同門怒目而視,字字句句都帶著掙勁:“你們憑什麼這麼汙衊楊公子!”
她的聲音因激動微微發顫,卻像釘在青石上般堅定:“當初在巴州青石鎮外,幽冥鬼道五名殺手設伏!大師姐為護我們肩膀中刀,我們幾個師姐妹被圍得水洩不通,連劍都快握不住了!是誰出手,打斷了賊子的腿?是楊公子!他一人出手逼退了幽冥鬼道那五個殺手!他若真是朝廷鷹犬、奸邪之輩,何必捨命救我們這群不相干的峨嵋弟子?”
“他在巴州錦繡會館待了半月,從來沒有主動蹭過一頓飯!每頓飯都堅持付錢!就在街口擺個小小的字攤,寫一副對聯只收幾個銅板,賺夠嚼用便接濟那些被欺壓的百姓!”紀清雯往前踏了半步,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怒意與委屈,聲音陡然拔高,“玄劍門在巴州強徵‘劍貢’,逼得賣女償債的農戶不計其數,是他聯名百姓蒐集罪證,在試劍大會上帶兵揭穿玄劍門的諸多罪惡,為老百姓伸冤出氣!唐門從前用毒害人,併入新生居後卻再不買賣暗器毒藥!這些你們都瞎了眼看不見嗎?還有大師姐!她今年二十八歲,江湖兒女本就不拘小節,何況她與楊公子是兩情相悅、光明磊落!”
她的質問如利劍出鞘,直刺對面三人:“楊公子對峨嵋有救命之恩,為巴州百姓除了大害,你們不感念也就罷了,反倒編派汙言穢語!大師姐被禁足金頂,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你們良心過得去嗎!”
紀清雯的話剛落,人群外便傳來一道清冷卻堅定的聲音:“清雯說得沒錯,憑臆想汙衊大師姐和楊公子,算什麼峨嵋弟子?”眾人循聲望去,七師姐方又晴緩步走出,一身月白勁裝纖塵不染,髮間僅用一支素銀簪固定,雖無過多裝飾,卻自帶沉穩氣度。作為師門中出了名的心思縝密、處事公允之人,她在弟子中頗有威望。
方又晴走到紀清雯身側,手輕輕按在她緊繃的肩膀上,目光掃過對面三人,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當年巴州之事我亦在場,幽冥鬼道殺手掉落的兇器至今還在我百寶囊裡。若不是他以武功和智謀嚇退殺手,我們一行四人早已成了荒郊野鬼。”
她從袖中取出一柄發黑的彎刀,刀刃泛著寒芒:“這是幽冥鬼道的‘剜心月刃’,倘若不是楊公子出手,大師姐肩頭中刀,豈能全身而退?這樣捨己救人的義士,若算奸邪,那什麼才是正道?”方又晴頓了頓,目光鎖定領頭的靛藍道袍弟子衛秋紅,語氣更冷了幾分,“至於大師姐與楊公子的情誼,光明磊落有目共睹。峨嵋門規首重‘扶危濟困’‘重情重義’,從未禁絕江湖兒女的兒女情長。你們張口閉口門派清譽,卻用汙言穢語詆譭同門、汙衊恩人,這才是丟盡了峨嵋的臉面!”
衛秋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強自鎮定地尖聲反駁:“方又晴!你不過是仗著大師姐平日照拂,便這般偏袒她!楊儀是朝廷爪牙,這是江湖共識!你敢為他辯解,莫不是也被他收買了?紀清雯,你更是被那楊儀灌了迷魂湯!”
她拔高尖嗓,滿是倨傲:“他滅玄劍門是為朝廷掃清異己!逼降唐門是要斷我蜀中武林的根!等他收了我們峨嵋,咱們都得給朝廷磕頭當狗!你懂什麼叫江湖骨氣,什麼叫門派尊嚴嗎?”
旁邊的短眉弟子韓春葉立刻梗著脖子附和,往前湊了兩步,語氣裡的鄙夷幾乎要溢位來:“就是!大師姐是峨嵋的臉面!與朝廷官員私相授受,傳出去江湖上誰還瞧得起我們?掌門沒廢她武功、沒逐她出門派,已是天大的恩典!你還幫著外人罵同門,簡直是峨嵋的敗類,吃裡扒外的東西!”
最邊上的瘦臉弟子趙珠華踮著腳湊上來,嘴角撇出一抹惡意的笑,聲音又尖又細像刮鍋:“我看你是春心蕩漾,也想攀附朝廷官員當靠山吧?可惜啊,人家楊長史眼裡只有大師姐,你不過是跟在後頭搖尾巴的份!等把峨嵋的臉丟盡了,看長老怎麼罰你!”
這番汙穢言語像淬毒的針,狠狠扎進紀清雯心裡。她渾身發抖,臉色紅白交替,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肯掉落,齒間都嚐到了血腥味。突然,她猛地後退半步,右手閃電般按在劍柄上,“鏘”的一聲清響,長劍出鞘半尺,寒光映著她怒紅的眼,劍尖因極致憤怒微微顫抖。
“你們血口噴人!今日我便替師門清理門戶,教訓你們這些不分是非的小人!”
“敢動劍?真當我們怕你個被迷了心竅的蠢貨?”衛秋紅冷笑一聲,“鏘鏘鏘”三聲脆響,她與韓春葉、趙珠華同時出鞘長劍,劍刃斜指地面,擺出峨嵋“流雲劍”起手式,衛秋紅的劍尖陡然指向紀清雯心口,“今日就讓你知道,什麼是峨嵋規矩,什麼是長幼尊卑!”
庭院空氣瞬間凝固如冰,槐花瓣被劍風捲得簌簌落下,沾著劍梢寒芒飄在青石地上。八道身影繃得像拉滿的弓,沉重呼吸裡裹著劍拔弩張的殺意,四柄長劍的寒光在半空交織——峨嵋派隱忍多日的裂痕,終於在這明媚午後,被熾熱怒火徹底撕開,再無轉圜餘地。
你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來了,終於來了。)你心中暗道,眼神里閃過一絲冰冷的笑意。內部的矛盾一旦爆發,就再也無法壓制了。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的時刻,一輛樸素卻不失威嚴的馬車停在了錦繡會館的門口。馬車是黑色的,車輪是厚重的榆木做的,上面裹著鐵皮,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車簾是藏青色的緞面,邊緣繡著細小的峨嵋派徽記,雖然不張揚,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車簾掀開,一名身穿象徵著長老身份的灰色道袍、面容冷若冰霜的女子走了下來。她的道袍剪裁合體,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領口繡著一圈銀色的雲紋,代表著執法長老的身份。她身形高挑,脊背挺得筆直,如同懸崖上的青松,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冰冷感。
你的目光微微一凝,神識在一瞬間便洞穿了對方的底細:三十多歲的年紀,面容卻稍顯蒼老,眼角有細密的皺紋,骨齡不超過三十五,內力精純,根基紮實,劍法應該走的是凌厲剛猛的路子,顯然是個高手。但最讓你感興趣的,是她的身份——峨嵋派執法長老,丁勝雪的師父,素淨師太!
“有意思,二十八歲的大弟子,師父卻只有三十多歲。這峨嵋派的內部還真是有點意思。”你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是天才師父早年收徒,還是說這裡面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看她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恐怕是個常年壓抑情感的老古板。正好,等我把丁勝雪接出來,再好好‘調教’一下你這個師父,讓你們師徒倆都明白,什麼是真正的‘規矩’。”
素淨師太的出現,如同一盆淬了冰的冷水,兜頭澆下,瞬間澆滅了庭院中那即將燎原的戰火。所有弟子——無論是攥劍怒視的紀清雯一方,還是梗著脖子的衛秋紅三人,都在同一瞬手腕急轉收劍,劍刃入鞘時發出整齊的“鏘”聲,下一秒便“噗通”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住冰涼的青石板,聲音裡裹著本能的敬畏:“參見執法長老!”
素淨師太連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像淬了霜的刀鋒,從滿地弟子身上掃過,腳步未停,只在經過庭院中央時,用那如同萬年寒潭般的聲音,冷冷吐出兩個字:“放肆!”
這兩個字裹挾著精純內力,撞在眾人耳膜上時,竟像寒冬臘月裡劈面砸來的冰碴,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衛秋紅三人原本還硬撐著的脊背瞬間垮了,臉色褪盡血色,膝蓋在青石板上磕得發響,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在地面洇出細小的溼痕,連呼吸都不敢重半分。紀清雯也垂首鬆了劍,方才攥得發白的指節漸漸恢復血色,劍鞘上的寒氣卻仍凝在指尖。
素淨師太這才抬步,沉穩的步伐踩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落在每塊石板的中心,裙裾掃過地面時連一片落葉都未曾帶起,徑直走向會館正廳。而在她跨過高門檻的前一瞬,目光似有若無地朝著錦府客棧二樓的方向,斜斜掃了一眼。
那一眼極快,快得像劍鋒掠過水麵,卻藏著千鈞力道——沒有初遇的驚愕,沒有被算計的暴怒,只有淬著冰碴的警告裡裹著一絲藏不住的忌憚。她分明早就知道你在此處,早就看清這場席捲錦城的輿論風暴,是你親手織就的天羅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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