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如同最深沉的瘟疫,在嚴令與追查之下,非但沒有被遏制,反而開始在大平道中高層內部悄然滋生、蔓延。那些尚未收到“噩耗”、或者僥倖因為各種原因未曾前往總壇申訴、此刻正龜縮在自己老巢中的渠帥、香主們,人人自危,寢食難安。他們不再敢輕易離開自己經營多年、佈滿了機關暗道的老巢,對任何外來訊息都充滿了警惕與懷疑。各地堂口之間的聯絡,也變得異常謹慎,甚至出現了互相猜忌、為了自保而主動斷絕往來、封鎖訊息的情況。畢竟,誰也不知道,身邊是否就藏著那個可怕的“內鬼”,或者,自己會不會就是下一個被“抹除”的目標。
太平道在滇黔地區經營數十年、看似盤根錯節、密不透風的龐大地下網路,在這突如其來的、精準而致命、又詭異莫名的連環打擊下,出現了結構性斷層與嚴重混亂!就像是一個體型龐大的巨人,被一柄無形而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挑斷了四肢與軀幹連線的主要筋絡與血管。巨人還未轟然倒下,但已痛徹心扉,行動維艱,內部氣血執行混亂不堪,對軀體的掌控力急劇下降,只剩下一顆狂怒而惶恐的頭顱,在無能咆哮。
而這一切混亂、恐慌、衰敗的始作俑者——你,此刻正如同一位超然物外的棋手,悠閒地靠坐在新生居供銷社後院那間清雅靜室的紫檀木躺椅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紙,暖洋洋地灑在身上。曲香蘭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素手烹茶,動作行雲流水,靜謐無聲,只將一盞香氣氤氳、溫度恰好的新茶,輕輕放在你手邊的紫檀木小几上。
奚可巧則跪在你腳邊的軟墊上,仰著一張因為激動與興奮而微微泛紅、更顯豔麗的俏臉,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崇拜、敬畏,以及一絲完成任務後的、亟待誇讚的期待。她的聲音因為刻意壓制興奮而帶著輕微的顫抖,但彙報的內容卻清晰無比:
“……主人,最新訊息彙總傳回來了!滇中、黔地兩地,經由各方渠道交叉印證,目前可以確認,死亡或徹底失蹤的渠帥、大香主一級頭目,已達二十三人!其麾下有名號的得力下屬、核心弟子,折損超過一百五十人!太平道在滇黔兩地的中高層骨架,幾乎被一掃而空!尤其是黔中的分壇,臨近滇中的幾個重要堂口幾乎被連根拔起!如今,總壇那邊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聖尊姜聚誠據說連發了三道最緊急的金劍令,以命令的口吻,急召冥河天師、尤維霄、華天江三人,無論手頭有何等要事,都必須立刻放下,以最快速度趕回總壇議事!各地殘存的堂口更是風聲鶴唳,許多頭目嚇得連自家大門都不敢出,互相之間猜忌日深,聯絡幾乎中斷!”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異彩連連,彷彿在描述一幅自己親手參與繪製的、波瀾壯闊而又殘酷無比的畫卷:“主人,您的計劃……不,是主人的神機妙算,簡直……簡直如同鬼神!幻月姬姐姐的手段,更是……匪夷所思!短短兩月,太平道數十載根基,竟被摧折至此!奴婢……奴婢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她的話語充滿了真情實感,這巨大的“戰果”不僅證明了你的算無遺策與幻月姬的恐怖實力,更讓她看到了自己緊緊跟隨的,是何等一條粗壯無比、直上青雲的“大腿”!這讓她如何不興奮,不敬畏?
你端起那盞清茶,送至唇邊,輕輕呷了一口。茶湯清冽,回甘悠長。你的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奚可巧口中那場席捲滇黔、令太平道傷筋動骨的腥風血雨,與你毫無關係,只是茶餘飯後聽來的一段遙遠傳聞。放下茶杯,你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絲毫喜怒,平淡得如同在評價茶葉的火候:“嗯,做得不錯。幻月姬辦事,向來穩妥,讓人放心。”
得到你這一句平淡的肯定,奚可巧臉上瞬間綻放出明媚的光彩,彷彿得到了最高的獎賞。她示威般、帶著一絲炫耀與鄙夷,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垂首靜立、彷彿隱形人般的曲香蘭。看吧,我為主人立下的是何等大功!剿滅太平道骨幹,震動其根基!豈是你這隻會以色侍人、端茶遞水的賤婢可比?曲香蘭似乎毫無所覺,依舊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恭順至極,彷彿真的只是一件沒有生命的精美瓷器。
奚可巧心中快意,連忙收斂神色,重新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語氣更加恭順,帶著請示:“都是主人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幻月姬姐姐神威無敵,方能建此奇功!奴婢……奴婢只是依照主人吩咐,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傳訊之事罷了。” 她雖然心中得意,但絲毫不敢居功,將一切榮耀都歸於你與幻月姬。
你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伸手,用指尖輕輕托起奚可巧那光滑細膩的下巴,迫使她仰起的臉與你平靜的目光相對。你的眼神深邃,彷彿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與野心。你用那種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淡然吩咐了接下來的步驟,如同在棋盤上落下又一顆早已準備好的棋子:
“下一步,你以坤字壇壇主、兼雲霞舊居代理負責人的名義,發出密令,召集滇黔境內,所有尚存聯絡、確認未遭屠戮、且仍有一定實力與影響的太平道殘餘堂口、分舵、香會的主事之人,令其秘密前往雲州集結。理由……”
你微微頓了頓,語氣轉冷,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悲憤與煽動:
“就以‘為慘死於歸途、屍骨無存的數十位同袍兄弟討還血債、徹查慘案真相、嚴懲幕後真兇’為名。告訴他們,總壇至今對此慘案束手無策,連兇手是誰都未能查明,實乃無能!我太平道在西南,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遭過如此慘重損失?若總壇不能在此等滅頂之災面前,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交出可能與外敵勾結的‘內鬼’,並拿出切實可行、足以告慰亡魂的復仇方案與補償措施……”
你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的威脅與誘惑:
“……那麼,各地堂口為了自保,也為了死去的兄弟,將不得不自行其是。甚至……可以考慮,與如今這昏聵無能、令兄弟寒心的總壇,劃清界限,另謀出路。”
你的指令清晰而冷酷。這不僅僅是要利用奚可巧目前相對“超然”(未受襲擊)且掌握“名義”的地位,煽動殘餘勢力對總壇的極度不滿與怨恨;更是要將這股匯聚起來的、充滿恐慌與憤怒的力量,作為一根最鋒利的矛,狠狠刺向此刻焦頭爛額的總壇,刺向聖尊姜聚誠!逼迫他在內外交困、威信大損的絕境之下,做出可能是錯誤的決策,或者在倉促間暴露出他真正的底牌、隱藏的力量,以及下一步的動向。將太平道內部這潭本已渾濁不堪、充滿猜忌的渾水,徹底攪得天翻地覆,讓恐慌、憤怒、背叛的種子在其中瘋狂生長、發酵,直到從內部徹底瓦解這個龐然大物最後一絲凝聚力與戰鬥力。
“奴婢遵命!必定將此令傳達至每一處尚存的堂口,曉以利害,陳以危局,務必讓他們齊聚雲州,向總壇施壓!” 奚可巧眼中精光暴射,對你這步棋的狠辣與精妙領會得透徹無比。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各地殘存頭目匯聚雲州,群情激憤向總壇發難的場景,也看到了自己在這場風暴中,地位將如何水漲船高。
“很好,去吧。” 你鬆開了她的下巴,揮了揮手,姿態慵懶,彷彿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奚可巧強壓著心中的激動,恭敬地行禮告退。轉身離去時,她的步伐沉穩而有力,腰背挺直,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野心之火。她知道,這將是她獻給你的又一份“大禮”,也是她徹底奠定在你麾下地位、攫取更大權柄的絕佳機會。她必須將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
接下來的幾日,奚可巧展現出了她作為“桃源宮主”與太平道坤字壇壇主應有的心機、手腕與行動力。她並未大張旗鼓地發帖邀請,那樣太過招搖,也容易引起總壇警覺與反彈。而是透過她所能掌控的、最為隱秘可靠的幾條渠道——【雲霞舊居】未被這次清洗波及的暗線,【秋風會館】中某些與各地堂口有私下生意往來、且被她暗中控制或收買的商人,以及少數幾個僥倖未曾前往總壇、此刻正惶惶不可終日、卻又與她有些舊交或把柄在她手中的渠帥、香主——將一道道用只有特定人才能解讀的密語寫就、措辭或慷慨激昂、痛心疾首,或悲憤交加、字字泣血,或隱含威脅、分析利害的“密函”、“手書”,悄然送到了那些驚魂未定、正不知何去何從的太平道殘餘頭目手中。
這些密函,絕口不提她自身“壇主”的權威,而是以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唇亡齒寒”、“兔死狐悲”的悲愴與共情姿態,痛陳各地同袍慘死之奇冤、之悽慘(儘管她並未親見,但描述得繪聲繪色),激烈質疑總壇情報為何如此失靈?應對為何如此遲緩無能?為何在自家骨幹接連被屠戮之時,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制措施?甚至,函中巧妙暗示,如此精準、如此瞭解內情的襲擊,高層之中,是否藏有與那神秘而可怕的敵人(雖然未明說,但種種描述隱隱指向“行事詭秘、實力超絕、與太平道素有宿怨”的飄渺宗)暗中勾結、戕害自家兄弟以謀私利的“內鬼”?
最後,則圖窮匕見,以一句看似絕望、實則極具煽動性的話語作結:“若總壇至今不能為我等做主,不能為死去的數十位弟兄報仇雪恨,查清真相,嚴懲內奸外敵……那我等僥倖苟活於世,整日提心吊膽,不知明日是否便橫死荒野,還有何面目立足於江湖?還有何必要效忠於此等令兄弟寒心之總壇?不如……就此散了堂口,各尋生路,或……另覓明主,以求存續!”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直戳那些此刻正被恐懼與憤怒煎熬的頭目們最脆弱、也最敏感的神經!
與此同時,另一股更加惡毒、更難以追查具體源頭、卻在底層更具殺傷力的“流言蜚語”,開始在雲州城乃至周邊地區的江湖底層、茶樓酒肆、碼頭腳伕、行商走卒之間,如同瘟疫般悄然流傳、發酵。這股流言,並非由奚可巧或其手下直接出面散佈,那樣痕跡太重。而是透過她暗中掌控的【秋風會館】的財力與渠道,以及一些地下見不得光的關係,僱傭或誘導那些訊息靈通、口舌便給、又貪圖小利的地痞混混、茶樓說書先生、往來各地的行商,以“我聽說”、“據可靠訊息”、“枼州那邊的朋友說”等模糊不清的方式,散播出去。
流言的核心,極盡誇張、歪曲與侮辱之能事,其目的只有一個:拼命貶低太平道,無限抬高其假想敵“飄渺宗”,同時極力渲染太平道的“外強中乾”與“怯懦無能”,尤其針對其不敢離開西南老巢、只敢欺負土司寨民的“欺軟怕硬”。
“聽說了嗎?太平道這次可是栽了大跟頭!在自家滇黔地頭上,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端掉了二十多個堂口!死的可都是渠帥、香主那樣的大人物!屍骨都沒留下幾具!可你見太平道有什麼動靜沒?屁都沒放一個!連仇家是誰都不敢說出來!”
“可不是嘛!我有個遠房表親在枼州那邊做藥材生意,跟那邊寨子裡的人熟。聽說太平道那什麼‘聖尊’,嚇得連真仙觀的大門都不敢出了!整天躲在那深山老林裡,只會對著手下發脾氣,拿那些沒見識的土司寨民出氣!有本事去找正主兒報仇啊?”
“嘿,出了滇黔這山旮旯,到了朝廷兵馬駐紮的州縣,太平道那就是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連大氣都不敢喘!還報仇?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也就只敢在這窮山惡水裡稱王稱霸,欺負欺負老實巴交的百姓和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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