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盡頭,是一座高出地面數尺、以整塊漢白玉雕砌而成的寬闊神壇。神壇之上,供奉著三清道祖——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的金身塑像。塑像高逾三丈,以純金打造,在燈光下流淌著溫潤而神聖的光澤,面容慈悲而威嚴,眼神低垂,彷彿悲憫,又彷彿漠然,靜靜注視著下方的一切。神壇之下,設一寬大的紫檀木雲床,雲床雕琢著雲紋仙鶴,古樸厚重,上面鋪著明黃色、繡有日月星辰圖案的錦褥。
此刻,雲床之上,端坐一人。
此人看外貌,約莫六七十歲年紀,鬚髮皆白,如同冬日初雪,梳理得一絲不苟,在頭頂綰成一個整齊而簡潔的道髻,僅以一根通體無瑕、溫潤內斂的青玉長簪固定。面容清癯,骨骼輪廓分明,皮膚卻出奇地紅潤光澤,幾乎不見尋常老者應有的深刻皺紋與老年斑,彷彿飽飲了朝露晚霞,蘊養得極好。三縷長鬚同樣銀白如雪,柔順地垂至胸前,隨著他細微的呼吸輕輕拂動。他身著一襲毫無裝飾、質地卻極為上乘的月白色寬大道袍,袍袖寬大,幾乎垂至地面,行動間飄飄然有出塵之態,仙風道骨,不似凡俗中人。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雙眼微闔,彷彿老僧入定,又似神遊太虛,對身外一切漠不關心。然而,一股淵渟嶽峙、深不可測、彷彿與這大殿、與這山嶽、與這方天地隱隱融為一體、渾然天成的磅礴氣息,卻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三清殿。這氣息並非刻意的威壓,而是一種歷經漫長歲月、掌握至高權柄、修為通玄後自然蘊養出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乃至恐懼的“勢”。他,便是太平道的締造者與最高主宰,活了二百餘載,一手編織了“神瘟”這滅世毒網,意圖傾覆乾坤的巨擘魔頭——聖尊,姜聚誠。
在雲床下首,左右分設四張同樣以名貴紫檀木打造、雕工精細的交椅。此刻,椅上坐著四人,氣息或森冷,或暴戾,或陰鬱,或妖媚,與姜聚誠那深不可測的“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又詭異地融合在這大殿的整體氛圍之中。
左首第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名身形異常高瘦、彷彿竹竿般的老者。他面色慘白,不見絲毫血色,如同久埋地底的屍骸,身著繡滿了扭曲掙扎的森白骷髏與詭異符文的寬大道袍。雙目深陷,眼窩之中並無眼珠,只有兩簇幽綠如磷火、靜靜燃燒跳動的光芒,冰冷地注視著前方。他枯瘦如鳥爪的雙手,拄著一根頂端鑲嵌著一顆僅有拳頭大小、卻雕刻得栩栩如生、彷彿在無聲尖嘯的骷髏頭的奇形柺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陰冷、死寂、混合著濃重血腥氣、腐臭與刑獄酷烈氣息的森然之意,彷彿他便是死亡與刑罰的化身。正是四大天師之首,執掌教內刑罰戒律、令人聞風喪膽的“白骨天師”。
白骨天師下首,坐著一名身著如鮮血浸染般刺目猩紅道袍、面容陰鷙、鷹鉤鼻、薄嘴唇、眼神銳利如刀的中年道人。他雙目開闔間,精光暴射,彷彿帶著實質的殺氣與血腥味,手指無意識地、極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椅子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這寂靜的大殿中,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人心頭。乃是執掌對外征伐、殺戮無數、手上沾滿血腥的“血海天師”。
右首第一張椅子,坐著一名身著深紫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縷長鬚、頗有幾分傳統得道高人仙風道骨氣韻的老者。然而,其眉宇間卻始終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深深的疲憊、煩躁與隱隱的焦慮之色,彷彿被某個難題長久困擾,心神不寧。正是剛從雲州返回不久,對無法破解你“新生居”那些超越時代認知的“奇技淫巧”工業品奧秘,而耿耿於懷、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對自身學識與智慧產生懷疑的“冥河天師”。
冥河天師身旁,則坐著一名身著輕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粉色縷空紗裙、體態豐腴妖嬈、曲線驚心動魄的美豔道姑。她雲鬢半偏,斜插一支金步搖,幾縷青絲慵懶地垂在雪白的腮邊。一張瓜子臉,肌膚吹彈可破,媚眼如絲,流轉間彷彿蘊著一池春水,能輕易勾魂奪魄。紅唇飽滿豐潤,嘴角始終噙著一絲似笑非笑、慵懶而媚惑的弧度。她倚在椅中,姿態放鬆,手中把玩著一支碧玉雕成的細長煙杆,煙鍋處有暗紅色的火星明滅。她時不時湊到那誘人的紅唇邊,輕輕吸上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一個個嫋嫋娜娜、形狀奇特的淡青色菸圈,空氣中隨之瀰漫開一股甜膩惑人、卻又隱隱帶著一絲腥氣的奇異香氣。但若細看,便能發現她那嫵媚多情的眼眸深處,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卻如同冰冷毒蛇般的殘忍、貪婪與對一切的掌控欲。正是執掌合歡採補、魅惑人心、令人談之色變的“墮欲天師”。
除了這四位高高在上的天師,殿中兩側,還如同雕塑般,肅然侍立著十數名身著各色道袍、氣息沉凝厚重、修為皆在地階中品以上的護法、長老級別的人物。他們年齡不一,性別各異,但此刻皆目光炯炯,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剛剛踏入大殿的你和粟永仁身上。那一道道目光,或冰冷審視,或隱含好奇探究,或不加掩飾的輕蔑不屑,或帶著淡淡的敵意與排斥,如同無形的絲網與重壓,從四面八方悄然籠罩而來,令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粟永仁早已汗透重衣,冰冷的汗水浸溼了內襯,緊貼著皮膚,帶來陣陣寒意。他不敢抬頭,甚至不敢用眼角的餘光去瞥那雲床與交椅上的身影,只是憑藉著最後一絲理智與對你的恐懼支撐,疾走數步,來到大殿中央那光可鑑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對著雲床上那道宛如神只的身影,推金山倒玉柱般,以最恭敬、最卑微的姿態,五體投地,拜伏下去。額頭緊緊抵著冰冷光滑的地面,聲音因極致的緊張、恐懼與敬畏而抑制不住地發顫,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不肖弟子粟永仁,叩見聖尊!恭祝聖尊仙福永享,聖壽無疆!大道永恆!”
你並未跟隨粟永仁下拜,甚至沒有如尋常覲見者那般躬身行禮。只是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靜無波,彷彿眼前並非龍潭虎穴,而是尋常人家的廳堂。你對著雲床上那位氣息如淵似嶽的姜聚誠,不卑不亢地抬手,隨意地拱了拱手,朗聲道,聲音清越,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蜀中草民楊儀,見過聖尊。”
你的舉止,在這莊嚴肅穆、等級森嚴、充斥著無形威壓與權力秩序的三清殿之中,顯得格外突兀,格外“無禮”,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公開的挑釁與蔑視!兩側侍立的護法長老中,立刻傳來數道壓抑不住、充滿怒意的冷哼與低聲呵斥:
“放肆!”
“大膽狂徒!見聖尊竟敢不跪?!”
“無禮至極!拿下!”
更有幾名脾氣暴躁、負責殿前儀衛的護法,眼中寒光一閃,周身氣機勃發,腳步微動,隱隱向前踏出半步,強大的氣勢如同出鞘的利劍,遙遙鎖定於你,大有一言不合便要雷霆出手,將你這“悖逆之徒”當場擒拿、甚至格殺當場的架勢!殿內的空氣,因這突如其來的敵意與殺機,驟然變得緊繃欲裂!
粟永仁伏在地上,聽得你竟然不跪,還如此“輕慢”地拱手了事,嚇得魂飛魄散,三魂七魄幾乎要離體而出!他連忙以頭搶地,發出“咚咚”的悶響,急聲解釋道,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尖利變形:“聖尊息怒!聖尊明鑑!楊先生……楊先生乃真正的方外奇人,隱世高人,不通世俗禮數,且身懷絕世醫術丹道,心繫聖教福祉,絕非有意冒犯聖尊天威!他……他性情如此,還請聖尊寬宏大量,恕其不敬之罪!”
雲床之上,一直微闔雙目、彷彿神遊天外的姜聚誠,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初看時,平靜無波,深邃如同不見底的古井寒潭,彷彿蘊藏了無盡的歲月滄桑、紅塵變遷與洞悉世情的智慧。眼眸清澈,卻又彷彿蒙著一層淡淡的、看透一切的漠然霧氣。然而,當你與他的目光真正對視的剎那,卻彷彿感到兩道冰冷、銳利、如同實質水晶打磨而成的無形利劍,驟然自那深邃瞳孔中迸射而出!這兩道目光,彷彿能輕易洞穿一切虛妄偽裝,直指靈魂本源,照見你內心最深處的秘密!與此同時,一股浩瀚磅礴、沉重如山嶽、凜冽如萬載玄冰的精神威壓,混合著一種高高在上、漠視眾生、視萬物為芻狗螻蟻的冰冷“神性”,轟然降臨,如同無形的天穹傾塌,將你牢牢鎖定、籠罩!
這威壓,遠超尋常地階高手的“勢”,甚至隱隱觸控、超越了天階的範疇,達到了某種玄妙難言的層次!顯然,這活了二百多年、不知吞噬了多少資源、進行了多少詭異修煉的老怪物,其精神修為與生命本質,早已達到了一個令常人匪夷所思、足以稱之為“半神”或“妖魔”的地步!他試圖以這絕對的精神力量與生命層次的碾壓,將你這“不敬”、“可疑”之徒當場懾服心神,窺破你所有偽裝,乃至掌控你的思維!
然而,身處這足以讓地階巔峰高手心神失守、意志崩潰、跪地求饒的恐怖精神威壓與窺探目光中心,你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臉龐依舊平靜,眼神依舊清澈深邃,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紊亂半分。彷彿那足以讓鋼鐵扭曲、讓靈魂戰慄的恐怖壓力與窺視,不過是春日午後拂過柳梢的微風,了無痕跡。
【心之壁壘】,這門源自【神之權柄】、超越此方世界規則與認知的心靈絕對防護之術,早已在你神念深處,構築起一道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萬法不侵的永恆屏障。姜聚誠的精神力雖強,其本質卻依舊侷限於這方世界的規則之內。他的窺探與威壓,衝擊在【心之壁壘】上,就如同以凡鐵巨錘轟擊玄鋼神山,除了發出唯有你能感知到的細微“漣漪”與“反彈”之感,未能撼動其分毫,更未能侵入你神魂核心半分,所有試探皆被無聲無息地“吞沒”、“化解”、“偏轉”,未激起半點有價值的迴響,也未洩露絲毫你不想讓他知曉的資訊。
姜聚誠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清晰可見的訝異。他那雙深邃眼眸中,平靜的湖面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盪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他眉心的肌肉,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目光中的審視與探究之意,陡然增加了十倍!而那鋪天蓋地、試圖碾壓懾服你的精神威壓,也如同漲潮後又迅速退去的海水,倏然間收斂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出現過。
大殿內,那令人窒息、心臟都要停止跳動的恐怖壓力也隨之悄然一鬆。不少修為稍遜的護法長老,暗自長出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溼。他們看向你的目光,已從最初的不屑、敵意與看死人般的漠然,徹底轉變為了難以掩飾的驚疑、凝重,乃至一絲隱隱的忌憚。能如此輕描淡寫、恍若未覺地化解聖尊那恐怖的精神試探……此子,究竟是何方神聖?其修為底蘊,又到了何等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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