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他因為你這番“掏心掏肺”的“建議”,而驟然陰沉到極點、鐵青中泛著灰敗、甚至隱隱有些扭曲、猙獰的臉龐,看著他眼中那勉強壓抑的、即將如火山般噴薄而出的暴怒、屈辱、狂躁與一絲被觸及最痛處而產生的恐懼,心理上的“烈火烹油”已經足夠了。
是時候,再給他看些無法辯駁的“真東西”,用冰冷殘酷的“事實”,讓他徹底認清他所面對的“現實”究竟是何等模樣,碾碎他最後那點基於資訊錯位而產生的、可悲又可笑的身份誤認與招攬幻想,將其徹底打入絕望的深淵了。
你不再說話,臉上的“關切”、“惋惜”與“憂心忡忡”也如同潮水般緩緩收斂,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潭般古井無波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神性般的漠然。你慢條斯理地,伸手探入自己那件月白細棉布長衫貼身的內袋——只是普通衣袋,但你早已準備好了一切——從裡面,取出了一疊摺疊得整整齊齊、邊角有些磨損、顯然被反覆翻閱過的朝廷公文。
那不是象徵兵權的虎符,不是代表天命所歸的傳國玉璽,不是任何散發著力量波動的法器或卷軸。
那僅僅是一疊用質地優良、略帶韌性的官制宣紙工整書寫,並清晰蓋上了大周朝廷中樞各部、院、寺、監鮮紅官印的——正式公文副本。紙張本身因多次摺疊展開而留下清晰的摺痕,邊緣微微起毛,墨跡與印泥也因為時常暴露在空氣中而略顯暗淡,卻更添一種真實的歷史感與權威感。
你將這些文書,輕輕地,一份一份,在你們之間那張光滑如鏡的紫檀木方几上攤開,動作不疾不徐,穩定而從容,彷彿一位最高明的畫師在緩緩展開一幅精心繪製的長卷,又像一位茶道高手在佈置一場極盡精緻的茶席,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儀式般的專注與平靜。然後,你抬起眼,用一種帶著一絲“請君鑑賞”意味的眼神,看向對面臉色已然鐵青、呼吸粗重、眼中充滿了驚疑、警惕與不祥預感的姜聚誠,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拿起,親自觀看。
姜聚誠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如同打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目光狐疑、警惕而沉重地掃過那幾份看似普通、卻莫名散發著令人不安氣息的文書。他枯瘦的手指在蒲團邊緣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顯示出內心的劇烈掙扎。猶豫僅僅一瞬,終究還是抵不過心中那翻騰的驚疑、對你身份與目的的巨大困惑,以及一絲越來越強烈的不祥預感。他伸出那隻穩定、卻因常年修煉與掌握生殺大權而指節分明、帶著某種力量感的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
文書在他手中展開,發出輕微的、乾燥的“沙沙”聲。映入眼簾的,是極其工整規範、一筆一劃都透著朝廷文書特有嚴謹法度的館閣體楷書,以及那絕無可能作偽、象徵著大周帝國最高權力與法律效力的硃紅大印——皇帝之寶、尚書檯印、禮部印、兵部印……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莊嚴無比,透著一種撲面而來的、屬於強大國家機器的冰冷權威與不容置疑。
然而,當姜聚誠的目光,越過那些令人目眩的硃紅大印,落在文書的具體內容上時,他那雙活了二百多年、早已見慣王朝興衰、江湖風波、人心鬼蜩,自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眼睛,在看清上面字句的剎那,猛地瞪大!瞳孔如同受驚的毒蛇,驟然收縮成兩個冰冷的針尖!連拿著文書邊緣的手指,都不受控制地、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那不是戰表,不是檄文,不是討逆詔書。
那是一份由大周女帝姬凝霜親自用印、經尚書檯與禮部聯合嚴謹擬製、複核、簽發的——正式敕封、赦免詔書。格式完備,用詞典雅莊重,程式無可挑剔。
詔書物件:玄天宗。
內容概要:昔有玄天宗,雖為江湖門派,習武修玄,然其當代掌門凌雲霄,感念天恩浩蕩,洞察時勢,幡然悔悟,願率闔宗上下,舉宗歸順朝廷,滌盪前愆,為國效力。朕心甚慰,特旨赦免其過往一切罪愆,不計前嫌。封玄天宗當代掌門凌雲霄為“護國崇玄真人”,賜三品朝服俸祿、紫金道袍、丹書鐵券,準其宗廟祭祀如故,以示恩榮。玄天宗上下所有弟子,經甄別、整訓後,盡數編入【新生居】體系,聽候朝廷與【新生居】調遣,分派各處,為國盡忠,以贖前罪,欽此。
落款日期:大周建武十五年,冬臘月。
姜聚誠的手,不受控制地,再次明顯顫抖了一下,那份輕飄飄的文書彷彿瞬間重若千鈞!玄天宗!那個傳承上千年,底蘊深厚得可怕,門人弟子眾多,在江湖上與金佛寺、太極門等寥寥幾家並列,被天下正道尊為“道門正宗”、“玄門領袖”之一的玄天宗!那個一向以“出世清修”、“不問俗務”、“道法自然”自居,門下道士大多清高孤傲,對朝廷官府向來敬而遠之,甚至暗中對太平道這等“邪魔外道”、“旁門左道”頗多鄙夷、視為異端的玄天宗!竟然……竟然不聲不響地,舉宗投靠了朝廷?還被女帝親封為“護國崇玄真人”?享三品俸祿、丹書鐵券?整個宗門都被併入了那個詭異的“新生居”體系,成了朝廷的“鷹犬”與“打手”?
這……這怎麼可能?!玄天宗那群老牛鼻子,最是清高自詡,視紅塵權位如糞土,視朝廷官府為“俗世汙穢”、“樊籠枷鎖”,怎會……怎會如此卑躬屈膝,自甘墮落?!那凌雲霄,他幾十年前對方剛成名的時候,就打過交道,是個何等心高氣傲、目無餘子的人物!怎麼會……
他猛地、幾乎是有些粗暴地放下第一份,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幾乎是搶一般,抓起了緊挨著的第二份。
同樣制式,同樣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硃紅大印,同樣無可挑剔的朝廷公文格式。
物件:血煞閣。
內容:茲有血煞閣,雖曾行差踏錯,墮入魔道,為禍江湖,然其閣主厲蒼穹,幡然醒悟,深明大義,率眾棄暗投明,願洗心革面,滌盪血腥,為國前驅,戴罪立功。朕嘉其忠勇悔過之心,特旨赦免其罪,不計前嫌。封血煞閣主厲蒼穹為“鎮西將軍”,賜金甲、兵符,享從三品武職俸祿,聽調於兵部。血煞閣原部眾,經嚴格整編、教化、甄別後,悉數併入【新生居】下屬“安保總局”及西北、遼東邊軍效力,以戰功贖罪,欽此。
日期:建武十六年,春正月。
血煞閣!那個以功法詭異狠辣、行事乖張暴戾、睚眥必報著稱,令黑白兩道都頭疼不已、聞之色變的“魔道巨擘”!閣主厲蒼穹,更是兇名赫赫,據說曾為練就一門邪功,一夜之間屠滅過湖廣三個不肯臣服的小門派,男女老幼雞犬不留,手上人命無數,煞氣沖天!朝廷……竟然赦免了他?還封了正兒八經的“鎮西將軍”?讓他和他手下那群煞星,進了“安保總局”和邊軍?這……這跟把一群餓狼編入羊群有何區別?朝廷瘋了不成?還是……有絕對的把握,能掌控、驅使這群瘋狗?
姜聚誠的呼吸,開始變得明顯粗重,額頭太陽穴處,隱隱有青筋跳動。他抓著文書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將堅韌的澄心堂官紙都捏出了深深的、難以撫平的褶皺,彷彿要將其捏碎。
第三份:坐忘道。這個神秘莫測、門人行事詭秘、善於偽裝滲透、精於刺探情報、操弄人心、甚至能以奇術製造幻覺、引人入妄的詭異宗門,在江湖上名聲不佳,卻無人敢輕易招惹。詔書言其“感念天恩,願為朝廷耳目,監察四方不法,刺探機密”,女帝特准於【內廷女官司】下設“巡檢司”,以坐忘道出身、已入宮獲封“寧嬪”的“水青”(旁註小字:原江湖人稱“情賊紅拂”)主理,專司稽查內外官員、刺探機密情報、監控可疑勢力,有直奏御前、先斬後奏之權。
第四份:天魔殿。另一魔道大宗,殿主“夜帝”武功詭秘莫測,據說已觸控到“神”之領域邊緣,麾下“天地人”三魔使、五大天魔女,皆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頂尖高手。詔書封夜帝為“醴州安撫使”,兼“漢陽新生居安保總局總教習”,都督一方防務,協助整頓地方……堂堂魔道巨擘,成了封疆大吏兼安保教頭?
第五份:飄渺宗……宗主幻月姬,感念天恩,已入宮為“昭儀”,於【內廷女官司】為君盡忠,為國效力……
第六份:合歡宗……宗主武悔(陰後),感念天恩,已入宮為“婉儀”;逍遙長老何美雲(柔骨夫人),感念天恩,已入宮為“瑞嬪”……於【內廷女官司】為君盡忠,為國效力……
第七份,第八份,第九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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