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戰報。
來自大周兵部、安東都護府、鎮國大將軍行轅、東征大軍元帥府的……正式捷報。字跡依舊工整,卻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蓋著兵部、安東都護府、大將軍印,甚至還有“燕王”姬勝的親王大印。行文簡練,直白,沒有多餘的修飾,卻字字千鈞,帶著撲面而來的血腥、硝煙與毀滅的氣息,彷彿能讓人聽到戰馬的嘶鳴、火炮的怒吼、刀劍的碰撞與臨死的慘嚎。
第一份:“大周建武十四年夏六月,鎮國大將軍、燕王姬勝,奉天子明詔,督師東征。率安東邊軍精銳五千,新式水師戰船數十艘,跨海東渡。首戰,破東瀛浪速港,水陸並進,殲敵八千,焚燬港內船隻、糧秣、軍械無算,敵酋授首。繼以精兵突進,星夜兼程,奇襲偽都安洛城,於偽皇居天守閣前,陣斬偽幕府將軍源政信、偽大政關白平光治以下賊酋、大將五百三十七人,生擒偽天皇以下宗室、公卿、大臣二百餘。東瀛舉國震動,所謂‘幕府-朝廷’二元體系頃刻崩解,諸藩大名,失其統御,混戰不休,昔日‘天下布武’之局,土崩瓦解……”
第二份:“建武十五年秋,尾張海域決戰。我大周新式水師以‘解放’、‘踏浪’等鐵甲炮艦為主力,輔以快船火攻,於尾張外海設伏,大破東瀛水師主力。是役,擊沉、焚燬敵安宅鉅艦三十七艘,關船、小早船一百二十餘艘,斬首三萬一千四百級,焚溺無算,俘獲敵艦、士卒、物資堆積如山。東瀛水師,經此一役,精華盡喪,自此不復成軍,制海之權,盡歸我有。”
第三份:“建武十六年春,蓮關平原會戰。燕王世子、忠義侯、兵部左侍郎姬長風,親臨前敵,指揮若定。我東征大軍以車營結陣,輔以新式野戰火炮叢集轟擊,大破東瀛諸藩倉促拼湊之聯軍十萬餘眾。陣斬敵大將三十一人,俘獲擁兵大名十一人,敵軍屍橫遍野,潰不成軍,逃散者十不存一。蓮關平原,血流漂櫓,東瀛最後可戰之力,於此一役,灰飛煙滅……”
第四份:“建武十六年夏四月,我軍水陸並進,克復東瀛全境。燕王世子、忠義侯、兵部左侍郎姬長風,親率敢死之士,披重甲,持利刃,率先登城,浴血奮戰,二度攻入安洛皇居。偽女天皇德川芳子,見大勢已去,國祚傾頹,持傳國三神器(劍、鏡、璽)出宮乞降,為世子所擒。念其畏王師如神天威,幡然悔悟,乞降聖朝,特免死罪,削去僭號,發配西域軍前,賜婚輪臺戍堡堠臺參將謝元貞為妻。東瀛國祚,自此而絕。其地置‘鎮東都護府’,歸於王化,遣流官治之;其民鮮廉寡恥,桀驁難馴,徙往漠南、西域安置……”
如果說,剛才那些接二連三的赦書、招安詔書,只是讓姜聚誠感到了顛覆認知的震驚、荒謬與難以置信的恐懼。
那麼,此刻這些冰冷、簡練、沒有任何花哨修辭,卻充滿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征服、毀滅與死亡氣息的戰報,則像是一盆混合著極地玄冰、九幽寒氣與滾燙鮮血的、零下數十度的毀滅寒潮,對著他的頭頂、靈魂與二百年的野望,當頭澆下!將他從肉體到精神,瞬間凍僵!凝固!將最後一絲殘存的僥倖、懷疑與掙扎的勇氣,徹底澆滅!碾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寒意與……徹徹底底的、看不到一絲光明的絕望!
東瀛……滅了?
那個與中原隔海相望,擁兵數十萬,水師曾橫行東海,武士道精神彪悍,曾讓前朝大齊也頭疼不已、寇邊不斷,被視為海外強敵、心腹之患的島國……就這麼……在不到兩年,嚴格說是一年多的時間裡,被大周以泰山壓頂、犁庭掃穴之勢……滅國了?!
不是擊退,不是和談,不是納貢稱臣,是徹徹底底的滅國!是擒其王,滅其祀,絕其統,設郡縣而治之!是將一個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王國,從地圖上徹底抹去,變成了大周新的州縣!
“犁庭掃穴”……“陣斬偽幕府將軍”……“擊沉敵艦無算”……“斬首三萬”……“屍橫遍野”……“俘獲偽天皇”……“東瀛國祚自此而絕”……“其地置‘鎮東都護府’”…………“徙往漠南、西域安置”……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帶著倒刺的赤紅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燙在他的靈魂深處!燙得他神魂俱顫,燙得他二百年的道心幾乎要當場崩潰!
這不是偽造的!這種橫掃千軍、氣吞萬里如虎、屬於絕對勝利者的霸氣與自信,這種滅國絕嗣、改土歸流時毫不拖泥帶水的冷酷與果決,這種行文間透出對自身力量絕對掌控的睥睨與漠然……絕非任何江湖騙子、離間細作或陰謀家所能偽造!這是隻有真正掌控了碾壓性力量、完成了前所未有之徵服偉業的帝國中樞與前線統帥部,才能發出所有敵人肝膽俱裂、震動天下的聲音!
姜聚誠癱坐在蒲團上,彷彿全身的骨頭、筋絡、氣血,都在這一刻被那無形的、名為“絕望”的寒潮徹底凍碎、抽走。他手中那份記載著“東瀛國祚自此而絕”、“賜婚輪臺戍堡參將”等字句的戰報,輕飄飄地,從他顫抖的、再也無法凝聚起絲毫力氣的指間滑落,如同秋日枯葉,無聲地掉落在光潔冰涼、倒映著他此刻慘白麵容的青磚地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靜室中,卻如同驚雷。
他臉上那最後一絲強撐的、屬於“太平道聖尊”的威嚴、血色與生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變得一片慘白,如同陳年墓穴中挖出的、塗抹了金粉的紙人,金粉剝落,只剩下內裡腐朽的蒼白。他那頭一向梳理得一絲不苟、象徵著智慧與歲月的如雪銀髮,似乎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澤,變得乾枯、黯淡、散亂,幾縷粘在冷汗涔涔的額角與臉頰。
他那雙曾經深邃如淵、彷彿能洞察過去未來、掌控一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邊的空洞、茫然,與一種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恐懼。那是對絕對力量的恐懼,對自身渺小與無知的恐懼,對二百年苦心經營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痴人說夢的恐懼,對前路已絕、萬劫不復的恐懼。
他終於,徹底地,明白了。
明白自己這二百年來,究竟是在與一個完全超出了他理解範疇的恐怖存在,進行著怎樣可笑、可悲、又可嘆的“博弈”與“對抗”。
他以為自己是高明的棋手,躲在世人遺忘的邊陲陰影裡,下一盤很大的棋,對手是一個內部矛盾重重、外部強敵環伺、日漸衰老腐朽、可以慢慢蠶食的巨人。
卻不知道,那個巨人,早已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刻,完成了最徹底、最殘酷、也最有效的蛻變與新生!它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與速度,不僅徹底整合、消化了內部所有可能的不穩定力量(那些桀驁不馴的江湖巨擘),更以雷霆萬鈞、摧枯拉朽之勢,橫掃、吞噬了外部的強敵(擁兵數十萬的東瀛)!它如今兵鋒之盛,國力之強,統治之穩固高效,內部凝聚力之可怕,遠超歷朝歷代,達到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巔峰!它不再是一個可以算計、可以周旋、可以期待的“病巨人”,而是一頭已經完全甦醒、磨利了爪牙、剛剛吞噬了一個強大獵物、正昂首四顧、尋找下一個目標的……洪荒巨獸!是凌駕於時代之上的怪物!
而他自己,他經營了二百年的太平道,他引以為傲的“神瘟”絕戶毒計,他那寄託了全部生命意義的可笑復國夢與長生執念……在這頭已經展現出吞噬山河之能的巨獸面前,算得了什麼?
連塞牙縫都不夠的……塵埃?是躲在陰暗角落裡,自以為在編織羅網、等待獵物的蜘蛛,卻不知早已被盤旋於九天之上、目光如電的獵鷹,徹底鎖定了巢穴的位置,只等一個俯衝?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姜聚誠突然笑了起來。起初是低聲的、壓抑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輕笑,帶著無盡的苦澀與自嘲。隨即,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變成了瘋狂而嘶啞的、充滿了極致自嘲、荒謬感與徹底絕望的慘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涕淚橫流,笑得渾身劇烈顫抖,那身漿洗得挺括、象徵“返璞歸真”的青色細棉布直裰,隨著他失控的動作而變得凌亂不堪,皺成一團,沾上了他笑出的眼淚與口水,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聖尊”、“仙長”的氣度?
“二百年……哈哈,二百年啊!苦心孤詣,步步為營……機關算盡……神瘟……仙國……哈哈哈……笑話!天大的笑話!我姜聚誠……活了二百多歲,原來……活脫脫就是一個……跳樑小醜!井底之蛙!坐井觀天,夜郎自大!哈哈哈哈!二百年的心血,原來在別人眼裡,不過是一場……滑稽戲!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彷彿要將這二百年的執念、野心、算計、恐懼、驕傲、不甘,全部在這瘋狂而絕望的笑聲中,毫無保留地、徹底地宣洩出來,直到聲嘶力竭,直到靈魂乾涸。
你靜靜地看著姜聚誠徹底癱倒在蒲團上,如同被抽去了脊樑的爛泥,那張曾經仙風道骨、令人敬畏、如今卻慘白如紙、涕淚橫流、寫滿了無盡絕望、空洞與自我崩潰的臉。看著他銀髮散亂,氣息紊亂微弱,彷彿一座從內部被最猛烈的炸藥徹底摧毀、只剩下斷壁殘垣、只需一陣最輕微的微風便會徹底化作齏粉的朽木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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