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640章 西進之路?(1)

作者:飼養員同志·3個月前

與此同時,數百里之外的枼州,太平道總壇所在,那座被稱為“真仙觀”的龐大建築群深處。

這裡終年籠罩在一種非自然的、令人胸腹發悶的陰鬱氛圍之中,並非簡單的山間雲霧或潮溼水汽,而是此地特殊扭曲的地脈瘴氣,與太平道歷代經營、層層疊加的龐大聚靈、迷幻、防護陣法所匯聚、改易的駁雜靈機,相互交織混雜而成的一片氤氳。尋常天光即使穿透上方厚重的林蔭與山嵐,再落入觀中,亦被這層無形的“場”所扭曲、吸納,顯得晦暗不明,彷彿永遠處於黃昏與黎明的交界。在這片彷彿與喧囂塵世徹底隔絕、自成一界的陰暗殿堂群落最核心處,一場將決定太平道未來命運走向的絕密高層會議,正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與難以言說的凝重氛圍中,沉默地進行著。

巨大的地下石制殿堂,顯然是依山腹掏空、以巨石壘砌加固而成,形制古樸,帶著強烈的上古祭祀場所的粗獷與神秘感。殿堂極高,穹頂隱沒在黑暗中,僅有四壁鑲嵌的幾盞以鯨油或某種獸脂為燃料、可長明不滅的青銅燈盞,以及中央那座巨大法壇上幽幽跳動、色澤青白、散發出微弱法力氣息的符火,提供著有限而搖曳的光明。光影隨著符火的跳躍而晃動,將圍坐在法壇四周的寥寥數道身影拉長、扭曲、變形,投射在四周鐫刻著繁複道家符籙、詭譎星圖、以及太平道歷代“聖尊”“天師”事蹟與“神蹟”的粗糙壁畫上,那些本就誇張變形的壁畫人物在晃動的陰影中彷彿活了過來,張牙舞爪,更顯光怪陸離,為這場密議平添了幾分詭秘與不祥。與會者僅有六人,卻毫無疑義地代表著太平道此刻最高、也最核心、能夠決定億萬人命運的決策層。

首座之上,背靠那面繪有“陰陽魚環繞烈焰、紫氣東來”核心圖騰的巨幅壁畫,端坐著的正是太平道當代聖尊,活了兩百六十餘載、修為深不可測、心機謀算更是深沉如淵海的老怪物——姜聚誠。這位執掌太平道權柄超過兩個半世紀、一手將其從瀕臨分裂的邊緣拉回、並經營出如今(至少在西南)令人不敢小覷局面的梟雄,此刻的狀態卻足以讓任何熟悉他往日威嚴的人心驚肉跳。他依舊穿著那身象徵至高無上權威的、以玄色為底、用金線銀絲繡滿日月星辰、雲紋雷篆、邊緣鑲嵌細小寶石的“聖尊”法袍,寬大而莊重。但原本無論何時都挺直如松、彷彿能撐起天地的脊背,此刻似乎難以察覺地微微佝僂著,靠在冰冷的石制椅背上,顯出一種力不從心的疲態。

他的臉龐在幽暗跳動的符火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極不健康的、如同久病之人的灰敗與蒼白,皮膚鬆弛,失去了往日那份以深厚功力強行維持的、不符合年齡的“光澤”,彷彿一夜之間被抽乾了精氣,精力嚴重透支。然而,最令人不安、甚至隱隱感到一絲恐懼的,是他的眼神。那曾經陰鷙銳利、深不見底、彷彿能洞穿人心最深幽暗、令下屬恐懼、令敵人膽寒的目光,此刻卻顯得渙散、飄忽,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如同夢遊般的迷茫、驚疑不定,以及一絲被觸及靈魂最深處秘密、世界觀遭受顛覆性衝擊後,仍未完全平復的、深入骨髓的震駭與自我懷疑。

你之前在枼州永昌觀偏廳的那次“拜訪”,那番如同冰冷手術刀般精準、直指其核心隱秘(與姜明望關係、修煉弊端、子孫廢柴、復國虛妄)、顛覆其認知框架(朝廷強大、西進誘惑)的犀利言語,配合“天機閣”、“九爺爺姜明望”、“堂弟”等虛實難辨、卻又恰好能擊中他軟肋的關鍵詞構成的資訊炸彈,如同一記無視任何防禦的、沉重的精神悶棍,結結實實砸在了他耗費二百餘年心血、用無數犧牲與謊言精心構築的、看似堅不可摧的信念高塔與心理防線之上,留下了觸目驚心、難以彌合的深刻裂痕

他尚未從那種被突如其來“掀了老底”、“扒光示眾”的劇烈暈眩、挫敗感與滔天羞怒中完全恢復過來,理智上或許試圖重新凝聚,但情感與信念的基石已然動搖。此刻坐在這決定命運的座位上,他更像一個在驚濤駭浪中突然失去船舵、竭力想要抓住一塊浮木來穩住身形、卻不知浮木會將自身帶向何方的溺水者,內心深處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與對自身判斷力的空前懷疑。他迫切需要從下屬這裡得到一個明確、堅定、能讓他重新找到“錨點”的方向性建議,來穩住自己瀕臨崩潰的心神,也穩住太平道這艘在內外風浪中開始劇烈搖晃、似乎隨時可能傾覆的鉅艦。

下首左右,分別坐著太平道威震西南、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四大天師。但若此刻有外人能以超然視角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這四位往日里或威嚴深重、或陰沉莫測、或詭異難明、或嫵媚危險的太平道頂尖戰力與核心智囊,此刻的神態舉止、氣息流露,都隱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細微卻不協調的“異常”。這“異常”並非源於受傷、中毒或功力衰退,而更像某種根植於他們精神深處、與各自功法、性格緊密相關的、固有的“偏斜”、“執念”或“認知缺陷”,被一種無形而強大的外力(你的神念)在特定時機、以特定方式悄然“觸碰”、“撩撥”、甚至“放大”和“固化”了。正如在平靜但成分複雜的水潭中,滴入了不同性質、顏色的“催化劑”或“染色劑”,雖未徹底改變“水”(他們的本質人格與核心利益)的物理屬性,卻已讓其呈現出怪異、不穩定、與往常略有不同的“色澤”與“反應傾向”。這正是你當初在這真仙觀、於三清殿上與姜聚誠交鋒時,以自身那超越此界維度、蘊含“神之權柄”特性的強大神念,結合對人性弱點與精神執念的精準把握,悄然施加的、潛移默化、難以察覺的“精神暗示”與“認知偏轉”所殘留的、持續發酵的影響。

坐在姜聚誠左下首第一個位置的,是剛剛從洛瓦江流域、從與你的那場“交易”與“指點迷津”中星夜兼程、匆匆趕回的“海外土皇帝”——南元道人。與上首姜聚誠那難以掩飾的頹唐、迷茫形成鮮明對比,他雖也面帶長途跋涉、心力交瘁的疲憊,眼中有血絲,道袍下襬沾著未曾拍淨的旅途塵灰,但那雙狹長眼眸的最深處,卻燃燒著兩團亢奮、炙熱、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野心火焰。

你的那番關於“西進身毒”、“建立海外仙國”、“掠奪億萬財富與人口”的宏大構想與血腥誘惑,如同一把量身定製、恰好能開啟他內心最深鎖孔的鑰匙,瞬間開啟了一扇他或許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但早已被百年安逸與焦慮反覆煎熬所孕育的、名為“開疆拓土”、“稱霸一方”的野心之門。相比於固守枼州這地狹民貧、強敵環伺、在朝廷日益收緊的絞索下苟延殘喘的“險地”,揮師向西,去那片傳聞中流淌著奶與蜜、諸侯懦弱如羊、百姓馴順如牛、金銀寶石俯拾即是的“沃土”另開天地,建立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不受任何人掣肘的“道國”,對他而言,無疑具有無法抗拒的致命吸引力。這不僅僅是“求生”或“發展”,更是他壓抑了上百年的權力慾與征服欲的總爆發。他此刻端坐,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整地放在膝上,下頜微揚,彷彿已將自己視為那未來“身毒基業”理所當然的開拓者、主宰者與“鎮西法王”,只待聖尊師兄最終拍板,他便可揮斥方遒,大展拳腳。

“南元師弟,”不知沉默了多久,姜聚誠終於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乾澀,打破了殿堂內那令人窒息、幾乎要凝固的沉默。他抬起沉重如鉛的眼皮,目光有些飄忽、失焦地落在南元道人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你將……你在洛瓦江,與那位……楊公子會面所言,其關於時局、關於我道出路之種種論斷,再於此處,細細分說一遍。務必……原原本本,勿要遺漏關鍵,也……勿要自行添減枝葉。”他刻意加重、重複了“勿要添減”四字,似乎想憑藉往日的權威,確保聽到最“客觀”的複述,以免被情緒或私心干擾判斷。然而,他眼中那揮之不去的疲憊、渙散與自我懷疑,清楚地顯示出,他此刻的判斷力、洞察力與資訊甄別能力,已因心力交瘁與信念動搖而大打折扣,遠非平日那個多疑、敏銳、掌控一切的聖尊。

南元道人精神陡然一振,彷彿久候的演員終於等到了登場的高光時刻。他立刻起身,先是對著上首的姜聚誠深深躬身一禮,姿態恭敬無比,然後挺直身軀,如同即將釋出檄文的統帥,目光緩緩掃過在場其他三位天師,最後重新落回姜聚誠身上,清了清嗓子,開始以一種經過刻意修飾、充滿煽動性與畫面感的語調,複述、並一定程度“藝術加工”了你那番足以顛覆太平道傳統認知的“高論”。他本就口才便給,善於言辭,此刻更是極力渲染,務求打動聖尊,說服同僚:

“啟稟聖尊,諸位師弟師妹,”南元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在空曠高聳的石殿中激起輕微迴響,與姜聚誠的乾澀形成對比,“貧道此次於洛瓦江新安縣,得遇那位楊儀楊公子,實乃天意使然,是我太平道氣運未絕之兆!此子年紀雖輕,然其見識之廣博深遠,眼光之卓絕毒辣,格局胸懷之宏大開闊,貧道……貧道生平僅見,歎為觀止!”他先以最高規格的讚譽定下基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頓了頓,刻意觀察著姜聚誠的反應,見其雖面色灰敗,眉頭緊鎖,但聽得極為認真,甚至身體微微前傾,便知切中要害,心中更定,繼續以愈發慷慨激昂的語調陳詞:“楊公子直言不諱,洞若觀火,甫一見面,便直指我太平道當前最大困局!他指出,我道困守枼州這滇黔邊陲貧瘠險惡之地,看似經營二百餘載,根基穩固,弟子信眾數十萬,實則……實則是坐困愁城,自縛手腳,猶如龍游淺水,虎落平陽!”

他揮動手臂,增強氣勢:“楊公子為我等,清清楚楚指明瞭一條通天大道、生路坦途——那便是,果斷棄此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之地,舉道西進,劍指身毒! 他言道,中原雖好,乃祖宗陵寢所在,人文薈萃之邦,然則……當今天下,大周朝廷勢大,根基已固,更有那神秘莫測、手段通天的男皇后及其麾下鷹犬虎視眈眈,我道耗費心血謀劃的‘神瘟’大計連連受阻,短期內欲重返中原、光復舊業,已幾無可能,純屬鏡花水月,徒耗元氣,自取滅亡!”

南元越說越激動,臉頰因血液上湧而發紅,眼中光芒熾烈,彷彿已看到太平道的旌旗插遍身毒遼闊平原的景象:“然則,天無絕人之路!反觀西方身毒之地,疆域之遼闊不亞於中土,人口之眾多猶有過之,物產之豐饒更是冠絕宇內!更關鍵者,彼地諸侯林立,邦國數千,互不統屬,彼此攻伐;王公貴族腐化墮落,只知享樂;政令不行,兵備廢弛,所謂軍隊,多如烏合之眾,不堪一擊;億萬民眾則被婆羅教千年謊言麻醉,愚昧畏神,溫順馴服,實乃……實乃上天賜予我太平道開疆拓土、另立仙國的無上沃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已嗅到身毒土地的芬芳與財富的氣息,語氣斬釘截鐵:“楊公子更指出,我太平道在洛瓦江經營二百餘載,根基深厚無比,水師戰艦可沿洛瓦江干流及支流直下,縱橫自如;陸路亦有隱秘通道翻越群山。只需聖尊一聲令下,整合我道全部精銳力量,西出洛瓦江,以我太平道百戰道兵為鋒鏑,輔以道法玄妙之術,身毒那些羸弱諸侯,誰能抵擋?誰敢阻攔?屆時,奪其土地,收其民眾,掠其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香料寶石,以戰養戰,以夷制夷,不出十年,必可在那身毒廣袤富庶之地,重建我太平道無上仙國,基業之鼎盛,威勢之煊赫,遠超困守這窮山惡水、擔驚受怕的枼州百倍、千倍!”

他最後再次對著姜聚誠深深一揖,頭顱低垂,語氣充滿了懇求、急迫與一種“忠臣死諫”的悲壯:“聖尊!楊公子之議,高瞻遠矚,石破天驚,實乃救我道於水火、挽狂瀾於既倒的無上良方,是指明前路、破除迷障的璀璨燈塔!朝廷既已察覺枼州,厲兵秣馬,大軍壓境之禍,迫在眉睫!與其在此坐以待斃,空耗實力,等待那必然而至的滅頂之災,不若壯士斷腕,當機立斷,舉道西向,另開新天!此誠我太平道道統存續、香火不滅、乃至發揚光大之唯一生路,萬望聖尊明察秋毫,乾坤獨斷!”

南元這番長篇大論,半是複述你的核心觀點,半是摻雜個人理解與野心的發揮,將你的建議描繪得天花亂墜,前景無限光明,更將“西進身毒”的可行性、必要性與緊迫性,拔高到了關乎太平道生死存亡、道統絕續的絕對高度。他回來後顯然已反覆咀嚼、思量,將其中邏輯自洽的部分與自己內心渴望緊密結合,此刻說來條理清晰,層層遞進,極具蠱惑力與煽動性,試圖一舉壓下所有可能的反對聲音。

他話音剛落,坐在姜聚誠右首第一位、身形乾瘦如竹、眼窩深陷、面色常年泛著一種不健康青灰、氣質陰鬱如古墓幽魂的冥河天師,便猛地抬起了頭。這位天師精研陣法、天象、讖緯、卜筮,以及各種偏門左道、奇門遁甲、巫蠱符咒之術,本就有些神神叨叨,沉浸於玄虛之中,被你神念“汙染”後,更是對所謂“天機”、“命數”、“劫運”以及一些超越他理解範疇、卻因其“神妙”而被他深信不疑的“至理”產生了偏執的混合迷信。此刻,他雙目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一種狂熱的奇異光彩,介面道,聲音尖銳而急促,如同夜梟啼叫:

“聖尊!南元師兄所言,句句契合天心,字字暗合星象啊!”冥河的聲音在石殿中顯得有些刺耳,“貧道近日摒棄俗務,日夜於觀星臺仰觀天象,但見帝星(紫微)晦暗不明,光華斂藏,主中樞動盪,天子威權或有旁落之虞;而殺、破、狼三星移位衝撞,兇光直射牛鬥,主天下兵戈大起,殺伐不斷,王朝更迭之大劫已然醞釀!然則……”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神秘而亢奮,“然則,西方白虎星域,卻有異氣升騰,其色玄黃,其形如龍虎交纏,主兵戈大起、霸業新立、西方有新朝崛起之兆!此象,與百餘年前我道初入洛瓦江時隱約所見,更為清晰明耀!此正應了楊公子西進之言,此非人謀,實乃天意如此,天意指引我道西向啊!”

他喘了口氣,彷彿為了增加自己話語的說服力與恐怖性,又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帶著一種知曉驚天秘密、不得不說的悚然與急迫:“而且,聖尊,諸位,貧道透過一些隱秘渠道,耗費不小代價,獲悉一緊要軍情!北境平西軍,自去年起,已開始秘密列裝一種前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新式火器,其核心名曰——‘手榴彈’!此物形如短棒,貌不驚人,然內蘊之物,絕非尋常火藥,乃是一種至陽至剛、沛然莫御、觸之即發的恐怖毀滅之力!據零星逃回的探子描述,其爆炸之時,聲若霹靂,火光耀眼,破片橫飛,能輕易將身著鐵甲的勇士撕成碎片,將土木堡壘炸得粉碎!此物……此物據聞,正是由那神秘男皇后麾下的新生居所秘製產出。一旦此等兇器大規模配發軍旅,兩軍對壘,陣法衝殺,我太平道縱有道法玄妙,符籙護體,恐也難以抵擋其鋪天蓋地、連綿不絕之威!此乃……此乃‘器’勝於‘法’之危局,是道法神通面對純粹暴力毀滅的困境!聖尊,時不我待啊!若等朝廷大軍盡數裝備此等利器,挾滅東瀛之威南下,我枼州縱然天險,又能抵擋幾時?避其鋒芒,西向拓土,正是順應天時,趨吉避凶,保全實力之上上策!”

冥河這番充滿神棍色彩的話,將玄虛縹緲的星象宿命與“手榴彈”這種具體而恐怖的軍事威脅強行嫁接在一起,聽起來頗有些不倫不類,邏輯牽強。但在場諸人皆深知,冥河於天象、讖緯、雜學之上確有獨到造詣,以往預言也偶有應驗,且“手榴彈”之威,他們並非毫無耳聞。

就在前些時日,吐蕃東部一些桀驁不馴的土司,因嫌朝廷賞賜的敕書不足以換取(或採購)足量的鹽鐵茶布等必需物資,竟悍然聯合,發動了一場小規模叛亂,劫掠商隊,攻擊驛道。結果,駐防在嶲州的平西軍一部,在將軍胡文統的嚴令下迅速出動鎮壓。探子回報,平西軍並未與叛軍過多糾纏,而是直接以那種名為“手榴彈”的新式火器開路,集束投擲,將土司們以巨石和夯土構築、以往需要長期圍困或付出巨大傷亡才能攻克的堅固堡壘、寨牆,炸得一片廢墟,殘肢斷臂與土石木屑齊飛,爆炸聲連綿如雷,火光沖天。僥倖逃生的土司及其親信魂飛魄散,附近的太平道及其他勢力探子亦親眼目睹了那駭人場景。此事震動吐蕃,各大土司乃至噶廈活佛都大為驚懼,立刻紛紛派人前往嚴州平西軍大營,向胡文統“解釋誤會”,獻上厚禮,併發誓“下不為例”。太平道高層自然透過自己的渠道,獲悉了此事詳情,對“手榴彈”的威力有了直觀而驚心的認識。此刻被冥河用這種神秘兮兮、宿命論的口吻鄭重說出,竟也平添了幾分“天命如此”、“大勢所趨”的恐怖說服力與緊迫感。姜聚誠本就灰敗的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緊鎖的眉頭下,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捻動著道袍那光滑冰涼的綢緞袖口,顯露出內心的劇烈掙扎。

冥河說完,坐在他對面,那位面容枯槁灰敗、身形瘦削、彷彿大病初癒、隨時可能咳出一口黑血來的白骨天師,緩緩抬起了頭。他被你的神念影響,變得愈發多疑、謹慎、悲觀,凡事總先慮敗,後慮成,將風險評估置於收益考量之上,任何決策都要反覆權衡最壞的可能。他先是發出一陣壓抑的、彷彿從空洞胸腔裡擠出的乾咳,然後才嘶啞著開口,聲音緩慢,字斟句酌,每個字都彷彿帶著千斤重量:

“聖尊,南元師兄與冥河師弟所言……嗯,不無道理。”他先勉強承認了威脅的存在與建議的部分表面合理性,為後續反駁鋪墊,“那位楊公子……來歷成謎,身份詭譎,所言更是石破天驚,駭人聽聞。但他既能……嗯,一語道破聖尊身份之隱秘,更抬出天機閣與……那位聖尊的堂弟,姜明望閣主之名,其所言所行,恐怕……並非全為空穴來風,無的放矢,背後或許……真有我等暫時無法窺破的深意或佈局。”他先抬高了你的“神秘”與“可信度”,話鋒隨即一轉,如同最冷靜也最煞風景的拆臺者,“然而,聖尊,諸位師弟師妹,身毒之地,畢竟遠在千里之外,隔山阻水。其地風土人情究竟如何?山川地理是否險要?各地諸侯實力強弱、相互關係如何?有無隱世的修行者、異人、或詭譎難防的邪法護持?我等所知,不過皮毛,十之八九,皆來自往來商旅道聽途說,或身毒婆羅教祭司、奴隸販子的一面之詞,其中誇大、粉飾、誤導之處,恐怕……不在少數。”

他渾濁的眼睛掃過南元那張因激動而發紅的臉,緩緩道:“倘若……倘若其地並非如傳聞般羸弱不堪,或其諸侯見外敵入侵,暫時聯合抗我;或其地有未知的險惡疫病、毒蟲瘴癘;或當地有某種詭異難纏的秘法、傳承,可於無形中損我軍心士氣、傷我將士性命……我軍勞師遠征,萬里迢迢,糧草補給漫長,水土必然不服。一旦受挫,哪怕只是小挫,士氣必墮。屆時,前有強敵(或天險、或疫病、或強敵)阻路,後有波濤萬里、群山阻隔,退路艱難。而我枼州根基之地,若因主力西進而空虛,朝廷大軍趁機壓境,或被其他勢力(如吐蕃某些不安分的土司、滇黔其他教派)趁虛而入……我太平道二百年基業,豈不……豈不真正要毀於一旦,萬劫不復?我等亦成喪家之犬,四海飄零,再無翻身之望,唯有……死無葬身之地矣。”

白骨天師的話,如同在剛剛被南元和冥河鼓動起些許熱度與希望的炭火上,兜頭澆下了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讓那剛剛燃起的火苗嗤嗤作響,迅速降溫,只餘下溼冷與濃煙。他提出的正是最現實、也最致命的核心風險——情報嚴重不足,戰略冒險性極高,幾近孤注一擲。一旦賭輸,滿盤皆輸,且無任何挽回餘地。姜聚誠眼中剛剛被南元描繪的“身毒仙國”激起的一點點微弱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糾結、憂慮,以及被白骨天師話語勾起的、對“一敗塗地”、“愧對先祖”、“成為道統罪人”的極致恐懼。他確實怕,怕賭上一切卻血本無歸,怕百年基業葬送己手,怕死後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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