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殺了他們!拿他們的頭,換我們全家的命和前程!這是皇后殿下給的唯一活路!”
低語聲迅速發酵、變質,變成了壓抑不住的咆哮,細微的猶豫被求生的瘋狂瞬間碾碎、取代。對生存的極度渴望,對至親家人安危的揪心顧念,以及對“安東府”那傳聞中近乎“人間樂土”生活的熾熱嚮往,混合發酵,最終形成一股毀滅性的、足以沖垮一切倫常與羈絆的渾濁洪流,狠狠地、無情地衝垮了軍隊中最後一絲殘存的紀律、往日的情分、虛偽的忠誠和僅存的理智堤壩。
錢彪和李士恭,這兩個不久之前還躊躇滿志、做著“從龍功臣”美夢、在部下面前威風八面的叛軍核心將領,此刻如同被驟然拋入了數九寒天的冰窟之中,又像是被無數飢餓了數日的狼群無聲環伺、露出森白獠牙的待宰羔羊。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讓他們四肢冰冷麻木。
他們瞪大眼睛,驚恐萬狀地看著周圍那些不久前還對自己畢恭畢敬、唯命是從的“忠心”部屬,此刻卻用那種恨不得立刻撲上來、生啖其肉、痛飲其血的眼神死死盯著自己。那目光中的意味清晰無比——他們不再是統帥,而是獵物,是換取生存與富貴的“軍功”,是踏腳石!從未有過的恐懼如同冰冷沉重的鐵箍,死死地扼住了他們的咽喉,擠壓著他們的胸腔,讓他們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
“保……保護我!快!結圓陣!擋住他們!誰敢上前,格殺勿論!”錢彪的嗓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徹底變了調,尖利、嘶啞,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在做最後的掙扎。他倉皇失措地向後縮去,肥胖的身體顯得笨拙而狼狽,試圖躲進身邊最後幾十名最為死忠的心腹親衛勉強結成的、稀薄可憐的保護圈。他的手顫抖著去摸腰間的佩刀,卻幾次都沒能順利抽出。
然而,回應他的,並非親衛們堅定無畏的“誓死保護都統”的怒吼,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充滿掙扎的沉默。所有的親衛,包括那個跟隨他十餘年、曾為他擋過刀箭、被他視為子侄、平日裡最受信任的親衛隊長,此刻都身體僵硬,眼神劇烈閃爍,握著兵器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臉上肌肉扭曲,顯示著內心天人交戰般的激烈鬥爭。一邊是多年跟隨、受其恩惠或形成的慣性“忠誠”,另一邊,是皇后口中那清晰無比的、關乎自身和全家性命與未來的終極誘惑——活下去,去安東府,過上好日子。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彷彿凝固了一瞬。
然後,錢彪最信任的那位親衛隊長,臉上最後一絲掙扎與愧疚,被對生存的極致渴望、對家中剛出生幼子未來的希冀,徹底燒成了灰燼。他的雙眼驟然變得血紅,裡面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瘋狂。
“對不住了,都統!”親衛隊長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嚎叫,這嚎叫中充滿了痛苦、決絕,以及被逼到絕境後的殘忍,“我家裡還有剛滿月的兒子!我想讓他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去安東府那種好地方,好好活!!”
話音未落,在錢彪驚愕、茫然、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在周圍所有人或駭然或興奮的注視中,那親衛隊長手中那柄原本應該誓死護衛錢彪的鋒利橫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調轉刀尖,手臂肌肉賁起,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決絕地、帶著一種解脫般的瘋狂,朝著錢彪毫無防備、因恐懼而微微佝僂的側腹,直捅了進去!
“噗嗤——!”
一聲利器穿透棉甲、撕裂絲綢內襯、切破皮肉、最終深深楔入體內的悶響,在此刻詭異寂靜下來的小範圍圈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甚至壓過了遠處隱約的風聲。
錢彪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驚愕、茫然、無法理解……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他那張胖臉顯得扭曲而可笑。他下意識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目光呆滯地看向自己左側腹部。那裡,一截染血的、屬於他自己親衛隊長的橫刀刀尖,正顫巍巍地從華麗的山文鎧縫隙中穿透出來,暗紅色的鮮血順著血槽飛速湧出,迅速浸溼了他華貴的戰袍和冰冷的鎧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想質問,想怒罵,想求饒。但喉嚨裡只湧上來一大口帶著泡沫的、溫熱的腥甜液體。他徒勞地伸手,想去抓住那親衛隊長,或是抓住那截刀柄,但手臂只抬到一半,便無力地垂下。龐大的身軀晃了晃,眼中最後的神采迅速流逝,帶著無盡的驚恐、不甘與茫然,“轟”然一聲,推金山倒玉柱般,直挺挺地向後仰倒,重重地砸在冰冷骯髒、血汙遍佈的地面上,濺起一片泥點。身體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只有鮮血依舊汩汩流出,匯入身下早已暗紅的地面。
“殺啊!錢彪已死!殺了李士恭!拿他的人頭,我們也能活!也能去安東府!”
這一刀,如同最終決堤的洪水,也如同發令的槍響,徹底點燃了叛軍內部自相殘殺、搶奪“投名狀”的慘烈導火索!同樣的場景,幾乎在下一秒,便在距離不遠處的李士恭身邊同步上演!忠誠、多年並肩的血火情誼、所謂的上下尊卑,在生存與利益的終極、赤裸的誘惑面前,脆弱得如同狂風中的蛛網,不堪一擊。
叛亂的大軍,在瀕臨被外部力量碾碎的邊緣,被你用寥寥數語,輕易地引導向了最血腥、最醜陋、也最為徹底的內耗與自我毀滅之路!
“保護李都統!”
“殺了他們!別讓他們搶了頭功!”
“滾開!這人頭是我的!”
慘叫聲、憤怒的咆哮、兵刃狠狠砍入肉體骨骼的沉悶撞擊、垂死之人的痛苦呻吟、為爭奪頭顱而發出的瘋狂嘶吼與打鬥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死寂與嗚咽,在廣闊的廣場上再度猛烈爆發開來!只不過,這一次,刀兵相向、血肉橫飛的,不再是皇宮的守衛與叛軍,而是叛軍自己!他們為了那有限的、能換取全家性命與錦繡前程的“名額”,向著不久前的同袍、上司、甚至好友,紅著眼睛揮動了屠刀。
場面瞬間變得極度混亂、血腥而野蠻,比之前攻打宮門時的有組織廝殺更加殘酷,因為這是毫無陣型、毫無顧忌、只為爭奪那唯一“生存憑證”的混戰、背叛與屠殺。每一次揮刀,都可能砍向曾經的隊友;每一次挺槍,都可能刺穿昔日長官的胸膛。人性中最卑劣的一面,在生存的煉獄中暴露無遺。
你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高高的門樓之上,負手而立,玄色衣袍在夾雜著愈發濃郁血腥氣的夜風中微微拂動。你平靜地、近乎漠然地俯瞰著下方那場由你親手策劃、精確點燃並此刻冷眼旁觀的血腥屠殺,看著那些人在你設定的絕境與誘惑中掙扎、背叛、嘶吼、殺戮。血色月光穿透漸散的雲層,為你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清冷而妖異的光暈。你的面容大部分隱藏在簷角投下的陰影與明滅火光的交界處,無喜無悲,無怒無嗔,如同一尊真正超脫於紅塵紛擾、漠視人間一切愛恨情仇、只依據自身制定的冰冷規則執行的神只雕塑。你只是在觀察,觀察著人性在極端壓力下的扭曲與綻放,觀察著你所佈下的棋局,正按照最精確的步驟走向終局。
你用最殘酷、最直接、卻也最高效的方式,在身旁鳳目圓睜、呼吸微促的姬凝霜面前,在咸和宮內那些恐怕早已心神俱裂、魂不守舍的帝國重臣面前,在這洛京城頭無數雙或明或暗、充滿了驚駭與深思的窺探目光前,上演了一堂鮮血淋漓、令人骨髓發寒的權術實踐課。你清晰無比、不容置辯地向全天下宣告:
順你者,或許未必能享盡榮華,但逆你者,必定滅亡。而且,會滅亡得無比悽慘,無比徹底,並在其生命最後的時刻,被你榨取出最後一點“價值”——或是成為震懾後來者的恐怖道具,或是成為催化其內部自我崩潰與清洗的致命毒藥。
你的意志,即為不容違背的律法。
你的話語,即為必須遵從的天命。
違逆者,無需勞煩天誅,其同類自會為你舉起屠刀,完成這最殘忍的清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