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331章 榨乾家產(1)

作者:飼養員同志·9個月前

巳時,你們來到了錦衣衛鎮撫司詔獄。

如果說女官司詔獄是陰森壓抑、令人不適,那麼這裡,便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間煉獄,是血腥、暴力、痛苦與絕望具象化的所在。

還未踏入那扇包著厚重鐵皮、被無數次拍打抓撓得痕跡斑斑、顏色暗沉如同凝固血塊的木門,一股濃烈到幾乎形成實質、令人腸胃翻騰、頭暈目眩的惡臭便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般撲了出來!那是一種無法用單一詞彙形容的、層次極其豐富的噁心氣味:濃重的、甜膩的鐵鏽般血腥味是基底;混合著皮肉被燒焦後的刺鼻焦糊味;排洩物在封閉空間中發酵後的窒人惡臭;傷口化膿腐爛後散發的甜腥與腐敗交織的氣息;汗水、尿液、恐懼的腺體分泌物混合的酸餿味;以及,一種更抽象的、彷彿能滲透靈魂的、名為“徹底絕望”的死亡氣息。

門內的景象,與氣味一樣衝擊著感官。甬道比女官司那邊更加狹窄、低矮,彷彿巨獸的食道。牆壁不再是磚石,而是某種暗紅色的、似乎浸透了無數液體的夯土,溼漉漉、滑膩膩的。牆壁上插著的火把更多,燃燒得更旺,發出“呼呼”的聲響,將一切照得亮堂,卻也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每一處細節。火光搖曳,映照著牆壁上、甚至低矮天花板上掛滿的、琳琅滿目的、各種奇形怪狀、閃爍著森冷寒光的刑具。巨大的、佈滿倒刺的鐵鉤;燒得暗紅、彷彿隨時會滴下鐵水的烙鐵;帶著乾涸黑紅肉絲的鐵刷子;血跡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出本色的老虎凳;形狀詭異、專門用於拆卸關節的夾具;薄如柳葉、閃著幽幽藍光的剝皮小刀;還有更多叫不出名字、但一眼望去就讓人遍體生寒的恐怖器物……每一件刑具都沉默著,卻又彷彿在無聲地嘶吼,訴說著曾經在此承受無盡痛苦的冤魂與罪人的哀嚎。地面是深褐近黑的顏色,溼滑粘膩,踩上去有些軟綿綿的,不知是積年的血垢、汙泥還是別的什麼。

當你和姬凝霜的身影出現在這條恐怖甬道的入口時,這裡並沒有像女官司詔獄那樣陷入死寂,反而呈現出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兩側同樣是用粗大鐵欄隔開的牢房,但更大,更髒,更暗。裡面關押的人,與女眷們截然不同。他們大多衣衫襤褸,幾乎不能蔽體,身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焦黑的烙傷、深可見骨的刀口,許多傷口已經化膿潰爛,黃綠色的膿液混合著暗紅的血水,散發著惡臭。他們有的被沉重的鐵鏈鎖在牆上,像破敗的麻袋般垂掛著;有的蜷縮在角落裡一堆汙黑腥臭的稻草中,一動不動,如同死去;還有的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呻吟,發出野獸般的低嚎。空氣中除了惡臭,還瀰漫著一種病態的熱度與絕望的喘息。

當象徵著帝國至高權力的明黃與玄黑身影,被跳動的火光照亮,映入這些囚徒眼中時,所有的聲音——痛苦的呻吟、斷續的咒罵、絕望的哭泣——在剎那間,如同被利刃切斷,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詔獄,陷入了比女官司那邊更深沉、更恐怖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呼呼”聲和“噼啪”聲,以及那些重傷者無法抑制的、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一雙雙眼睛,從各個角落抬起來,聚焦在你們身上。那些眼睛,充血、渾濁、佈滿血絲,眼白泛黃,瞳孔因恐懼、痛苦、絕望而收縮或擴散。目光中是刻骨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恨意,是卑微到塵埃裡的、最原始的乞求,是精神徹底崩潰後的空洞與麻木,但深處,無一例外,都潛藏著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卻在此刻被你們的身影猛然勾起的、對“生”的本能渴望。那是溺水者看到任何漂浮物時都會伸出的手,無關尊嚴,無關恩怨,只是生命最底層程式碼的驅動。

你緩緩踱步,靴子踩在溼滑粘膩的地面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輕微聲響。你的目光冷漠地掃過這些曾經的“國之柱石”。

成國公權名善,那個三朝元老,鬚髮皆白的頭顱無力地耷拉著,臉上有一個清晰的、沾著泥汙的靴印,華麗的國公服被撕扯成布條,露出下面枯瘦的、佈滿老年斑的胸膛,上面有幾道新鮮的鞭痕。

英國公趙廣勝,以儒雅著稱,此刻左眼腫成了一條縫,嘴角破裂,昂貴的蜀錦袍子沾滿了汙物。

慶國公李承,昨夜叛亂的另一核心,右臂以奇怪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他靠坐在牆邊,死死盯著你,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

武安侯、鎮遠伯、靖海伯……一個個曾經在朝堂上叱吒風雲、在宴席間談笑風生的面孔,如今只剩下痛苦、骯髒與瀕死的絕望。

你在甬道中央站定,這裡氣味最濃烈,但也最能看清所有人的反應。你微微抬手,素雲立刻示意隨行的女官和錦衣衛後退幾步,留出空間,同時保持了高度戒備。

“諸位,”你開口了,聲音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在這死寂而充滿血腥味的空間裡,卻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盤,“都是國之棟樑,世受皇恩,高官厚祿,蔭及子孫。陛下待爾等不薄。”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火把的燃燒聲。

“可你們,”你的聲音依舊平穩,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卻又證據確鑿的案情,“選擇了背叛。勾結就藩的安王姬援,和錢彪等人密謀叛亂,煽動京營,收買內侍,兵圍皇城,欲行廢立乃至弒君之舉……樁樁件件,人證、物證、口供,鐵證如山。”

你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因你的話語而變得更加慘白、扭曲的臉龐,欣賞著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如何一點點吞噬他們。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功過是非,律法自有公論。朕今日來,不為聽爾等狡辯,只為——宣判。”

“宣判”二字,你吐得清晰、緩慢、有力,如同喪鐘被重重敲響,餘音在這狹窄的空間裡迴盪,撞擊在每一顆瘋狂跳動的心臟上。

你清晰而緩慢地,一字一句,吐出了那個讓在場所有人魂飛魄散、血液幾乎凍結的《大周律》明文:

“按,《大周律》,謀逆大罪:主謀者,凌遲處死,夷三族!從逆者,斬立決,家產抄沒,妻女沒入教坊司,子嗣年十五以上者斬,十五以下者與母同沒為奴!遇赦不赦!”

“轟——!!!”

絕望,如同積蓄了千萬年的火山,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燃、爆發!那不僅僅是情緒的崩潰,更是求生本能與恐怖律法之間最直接的、毫無緩衝的碰撞!

“不——!!!陛下!皇后殿下!冤枉!天大的冤枉啊!!”一個頭發花白、身上帶著刑傷的老侯爺,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從稻草堆中撲到鐵欄前,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條,十指因用力而發白,他聲嘶力竭地哭喊,渾濁的老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汙縱橫流淌,“老臣是被逼的!是被成國公那個老賊逼的啊!他……他抓了老臣的幼孫!說老臣若不從,就……就殺了我全家啊!陛下明鑑!皇后明鑑啊!!”

“放屁!信口雌黃!血口噴人!!”另一間牢房裡的成國公像被踩了尾巴的瘋虎,掙扎著想要站起,卻被沉重的腳鐐拽得一個趔趄,他雙目赤紅,指著那老侯爺,嘶聲怒吼,唾沫星子混著血沫噴出,“明明是你英國公!是你第一個暗中串聯,收了安王三十萬兩白銀的定金!你還親口對安王的使者說,事成之後,要保舉安王那不成器的兒子當太子!陛下!皇后!老臣有證據!有他親筆寫給安王的密信副本!就藏在他書房《春秋》封皮夾層裡!李自闡!李指揮使!你快去取來!快啊!!”

“你……你胡說八道!那信是你偽造的!是你想栽贓嫁禍!!”英國公也徹底瘋了,他顧不上身上的傷痛,撲到欄杆前,嘶聲反駁,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變調,“陛下!皇后殿下明察!真正的首惡是慶國公李承!是他!他早年曾任南軍都統,在南軍營有舊部!昨夜攻打皇宮的叛軍,就是他的舊部南軍帶的頭!他還在城外明翠山莊藏了叛黨侯玉景準備接應的三百私兵,甲冑齊全!陛下若不信,可即刻派兵去搜!還有!武安侯!武安侯負責聯絡宮內,他買通了司禮監的劉德海劉公公!劉公公可以作證!不,劉公公肯定已經被他們滅口了!但武安侯府裡肯定還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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