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他們那寫滿了極致恐懼、卑微乞求、以及最後一絲瘋狂僥倖的眼睛,緩緩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奇異的、彷彿帶著鉤子與蜜糖的、香餌般的誘惑:“不過……”
所有人的呼吸,瞬間屏住。連那些重傷者的呻吟,都彷彿被自己強行壓了回去。無數道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你點燃。
“朕與陛下,念及爾等祖上,或也曾隨太祖、太宗鞍前馬後,浴血奮戰,於國朝確有微功。更念及爾等家族,傳承數百年,枝繁葉茂,血脈不易。”你聲音不高,卻如魔音灌耳,清晰鑽入每個人心底最深處,撩撥著那根名為“求生”的脆弱心絃,“實在不忍見爾等百年世家,鐘鳴鼎食,一朝傾覆,落得個斷子絕孫、血脈無存、祖墳無人祭掃的悽慘下場。”
你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滿意地看到無數雙眼中,那絕望的死灰裡,驟然爆發出近乎癲狂的、充滿渴求的光芒,彷彿瀕死之人看到了續命的仙丹。
“現在,朕再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你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同有實質的重量,緩緩掃過每一張因激動和恐懼而扭曲的臉龐,聲音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冷靜與殘酷的現實,“你們這些人,世代簪纓,樹大根深,經營數代。朕知道,昨夜的抄家,或許能抄出明面上的浮財,但你們真正的家底,那些狡兔三窟、分散隱匿的產業,那些只有家主才知道的秘密窖藏,那些在海外、在他省的乾股、田莊、商鋪……恐怕,十成裡未必能抄出五成。”
你豎起一根食指,在他們眼前,清晰、緩慢、一字一頓地,給出了那個讓所有人心臟幾乎停止跳動、血液衝上頭頂的價碼:“主動、徹底、毫無保留地,供出你們藏匿在別處的所有私產。京郊的別院,江南的田莊,埋在他處的金錠,藏在夾牆裡的古玩,海外的秘密賬戶……所有未在昨夜抄家清單上的,全部說出來。每供出價值【五十萬兩】白銀的家產……”
你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他們眼中那希冀的光芒燃燒到極致。
“……朕就可以,買你一條命。”
死寂。
絕對的、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彷彿消失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張大嘴巴,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彷彿石化了一般,無法理解,也無法消化你這句話的含義。買命?五十萬兩白銀……買一條命?從凌遲、夷三族的絕境中……買一條活路?
“當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適時補充,聲音冷酷而現實,打破了那令人眩暈的寂靜,“你們,將和你們的妻兒一樣,被剝奪一切爵位、功名、特權,削除宗籍,淪為庶人。然後,你們會被送往漢陽的新生居,做一個最普通的職工,墾荒、築路、進廠、做工,靠自己的雙手勞動,換取衣食,養活自己,用汗水贖清你們過往的罪孽。但,你們可以活下來。可以,和你們被赦免的妻兒,在漢陽團聚,在一起。”
可以活! 可以和家人在一起!
不用被千刀萬剮!不用眼睜睜看著全族老小從頭落地!不用百年世家煙消雲散!
“我!我!皇后殿下!老臣先說!老臣在江南有鹽引三處,鹽場一座!每年可分利不下三十萬兩!在揚州、蘇州另有當鋪四間,綢緞莊五處,田莊近萬畝!總價值絕對超過一百萬兩!老臣願全部獻出!分文不留!只求娘娘開恩!饒老臣一命!饒我全家性命啊!!”一個頭發花白的伯爵,連滾爬爬地撲到欄杆前,顧不得地上的汙穢,將額頭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磕得“咚咚”作響,聲淚俱下,語速快得如同炒豆。
“我在曹壩津!漕運碼頭!有十二個秘密倉庫!裡面全是上等的蘇繡、蜀錦、江南進貢的官窯瓷器!還有從南洋販來的胡椒、丁香、龍涎香!價值……價值至少一百五十萬兩!不!兩百萬兩!鑰匙!地圖!我都知道!我都交出來!只求陛下!皇后!給條活路!給條活路啊!!”另一個侯爺嘶吼著,眼中是瀕死野獸般的瘋狂求生欲,雙手死死抓住欄杆,青筋暴起。
“我……我把家裡祖傳的,前朝聖賢的書法真跡!還有前朝宮廷御製的羊脂玉雕西王母獻壽擺件!都藏在了西山老家祠堂的牌位底座夾層裡!那兩樣東西,隨便一件都值數十萬兩!還有!我在晉中有三處煤礦的暗股!每年分紅不下五萬兩!我都說!我都交代!求求你們!饒了我!我願做牛做馬!生生世世為奴為婢啊!!”一個平日裡最注重風度儀態的伯爺,此刻涕淚橫流,屎尿齊出,卻渾然不覺,只是拼命地供述著。
瘋了。
徹底瘋了。
為了那五十萬兩一條命的價碼,為了活下去,為了和家人團聚的最後一絲可能,這些曾經站在帝國權力與財富頂端、自詡貴族、講究風骨氣節的老爺們,徹底撕下了所有偽裝,拋棄了全部尊嚴與體面,像最貪婪的賭徒在賭桌上押上最後一枚籌碼,像最卑賤的乞丐在雪地裡乞求最後一碗殘羹,將他們家族世代隱藏、視若性命、甚至準備東山再起的財富秘密,如同竹筒倒豆子般,爭先恐後、唯恐落後地傾瀉而出!他們攀比著誰供出的價值更多,爭搶著誰第一個交代,互相印證又互相指責對方有所隱瞞。
人性的貪婪、自私、怯懦、卑劣,在這最極致的求生慾望面前,暴露得淋漓盡致,醜陋不堪。
你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聽著耳邊不斷報出的一個個天文數字,一個個隱秘的藏寶地點,一張張錯綜複雜的利益網路,心中波瀾不驚,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你知道,大周,不,是你的內帑,在今日之後,財富將膨脹到一個令歷代帝王都難以想象的程度。而你也將得到一批最“昂貴”、最“聽話”、也最不敢反抗的特殊勞動力——這些曾經的人上人,為了活命,將會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在“新生居”勞動改造的機會,他們會成為最馴服的工人,最積極的“榜樣”,甚至,未來可能會成為你工業體系中某些環節的“熟練工”或“低階管理者”。物盡其用,榨乾他們最後一點價值,從肉體到精神,從財富到勞力,這才是最徹底、最經濟的征服與統治。
當最後一個癱軟在地、精神近乎崩潰的勳貴,用盡最後力氣報出了他埋在外宅池塘淤泥下的最後二十箱黃金後,整個詔獄只剩下粗重艱難的喘息、壓抑的嗚咽,以及一種虛脫般的死寂。財富的泉眼似乎已經枯竭,至少在他們此刻的意識裡,已然如此。
你不再看他們,彷彿他們只是一群剛剛完成交易的、失去了價值的貨物。你轉身,牽著姬凝霜微微汗溼、有些冰涼的手,向外走去。她的手掌很涼,但握得很緊。
“詳細記錄,逐一核對,不得有誤。”你對恭敬迎上來的李自闡和凰無情吩咐道,聲音平靜無波,“按既定章程辦理。該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的,報上來。該‘贖買’送走的,核對清楚後,分批秘密押送漢陽,交給錢大富,按‘新生居特殊職工’管理。漢陽那邊,打好招呼,嚴加看管,也要……給予基本活路。”
“臣等遵旨!定不負陛下和殿下重託!”李自闡與凰無情單膝跪地,聲音肅殺而堅定。
走出那扇沉重的地獄之門,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但至少乾淨的空氣時,天光已然大亮。秋日高遠的陽光有些刺眼,但你微微仰起頭,眯起眼睛,任由那溫暖的、充滿生機的光芒灑在臉上,彷彿要驅散周身縈繞不去的陰寒與血腥。
一夜殺戮,一夜清洗,一夜審判,一夜榨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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