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335章 家庭聚會(1)

作者:飼養員同志·8個月前

京城的大局,隨著【大周人民鐵路籌備委員會】的成立和那場殺氣騰騰的御前會議的結束,已然塵埃落定。那臺以你的意志為引擎、以帝國全部資源為燃料的龐大戰爭機器,已經開始發出低沉而恐怖的轟鳴,緩緩啟動,向著既定的目標——那縱橫交錯的鋼鐵藍圖——碾軋前行。朝堂上殘餘的異議被“叛國罪”的利劍懸頂壓制,具體的規劃、法度、錢糧、監察諸事,你都已分派給程遠達、苻明恪、謝謙芝、沈璧君等人。你知道他們會互相制衡,也會在恐懼與功業的雙重驅動下,竭力完成自己的任務。

但你心中雪亮,京城只是發號施令的中樞,是藍圖繪製和資源調配的指揮部。而真正的核心、那澎湃的動力源泉、那將藍圖變為現實的根基與工廠,始終在你的大本營——安東。那裡有你一手建立、歷經考驗的忠誠團隊,有晝夜不停、正在瘋狂擴張吞吐的鋼鐵洪流與機械怪獸,有經過初步工業化洗禮、紀律與技術兼備的產業工人隊伍,更有蒸汽機車的原型車間、鐵軌的軋製生產線、以及蹇休和那樣將全部靈魂投入鋼鐵與火焰的工程人才。更重要的是,那裡有你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堅實的牽掛——太后梁淑儀,你的女人,以及你們的孩子梁效儀,以及那個被特意營造出來、讓舊日幽靈得以安息的“新生”環境。

於是,在委員會成立的第三天,你將京城繁瑣的具體事務甩給那幾位重臣,留下沈璧君這把寒光凜冽的監察之劍坐鎮中樞後,便做出了一個讓留守朝臣略感意外、但細想之下又覺得完全符合你行事風格的決定——親自返回安東,坐鎮這場“鐵路戰爭”真正的核心前沿,直接指揮這場決定帝國命運的戰役。

你沒有孤身前往。考慮到姬凝霜剛入孕期,京城局勢初定但暗流未絕,且她也需要遠離波詭雲譎的宮廷環境靜養,你帶上了她。同行的,還有她最信任、如今已全心輔佐她處理政務、在清洗後迅速填補了部分權力真空的三公主姬孟嫄。一列通體漆黑如墨、車身經過特殊加固、配備了最新式減震裝置、車頭懸掛著鎏金龍鳳徽記的皇家專列“鳳凰號”,在一個薄霧瀰漫的清晨,悄然駛出戒備森嚴的皇宮裡的天武聖門車站,噴吐著濃白的蒸汽,向著東方那座日新月異、正在源源不斷為帝國輸血造骨的城市——安東,疾馳而去。

車輪撞擊鐵軌的鏗鏘聲單調而有力,窗外京畿平原的秋景飛速後退。車廂內寬敞舒適,陳設簡潔而實用。姬凝霜靠坐在鋪著厚軟墊子的座椅上,身上蓋著薄毯,望著窗外掠過的、已經開始零星出現“鐵路招工點”旗幟的村鎮,神情寧靜中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深處,是對即將見到母親和女兒的期盼。姬孟嫄則坐在一旁,安靜地翻閱著幾份從京城帶來的簡報,偶爾低聲與姬凝霜交談幾句政務。你則攤開一張更詳細的安東及周邊地區地圖,用炭筆在上面做著只有你自己能看懂的標記,腦中飛速規劃著抵達後的工作序列。

旅程平穩而快速。當專列在第二天夕陽的餘暉中,緩緩駛入規模宏大、設施簇新、瀰漫著煤煙與機油氣息的安東新生居總站時,月臺上,早已得到訊息、翹首以待的太后梁淑儀,懷抱著粉雕玉琢、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張望的梁效儀,在蘇婉兒等一眾女官和便裝侍衛的簇擁下,靜候多時。姬凝霜在攙扶下踏出車廂,目光與母親相接的瞬間,連日來的緊繃、孕期的辛苦、以及對腹中孩兒的隱憂,彷彿都在那溫柔慈和的目光中融化了幾分。

她快步上前,梁淑儀亦迎上,母女執手,低聲喚著彼此的稱謂,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梁效儀看到母親牽著有些眼熟的女帝,有些羞怯躲在太后懷裡,甜甜地叫了聲“娘”。然後張開小手要抱,姬凝霜有些尷尬的看著這個“妹妹”,然後小心翼翼地接過樑效儀,將臉貼在那柔嫩的臉頰上,深深吸了一口孩童特有的奶香。你站在她們身後幾步,看著這溫情一幕,心中一片寧定。蘇婉兒上前,對你無聲行禮,眼神恭順。

沒有驚動太多人,你們一行乘坐馬車,悄然抵達安老院。為了迎接你們的歸來,一場盛大卻又刻意摒棄了宮廷奢華、充滿家常煙火氣的“團圓晚宴”,就設在安老院深處一處清幽開闊、四周花木扶疏的大院子裡。沒有去任何宴會廳,就在這露天之下,幾張厚重的原木大桌被拼湊在一起,上面鋪著乾淨的棉布桌布。菜餚已由食堂幾位手藝最好的大師傅,連同幾位“自願幫忙”、據說在烹飪上各有心得的太妃們聯手張羅妥當,正用巨大的保溫食盒蓋著,香氣四溢。紅燒肉油亮酥爛,清蒸魚鮮香撲鼻,白切雞皮脆肉嫩,時令蔬菜青翠欲滴,一大桶熱氣騰騰、飄著蔥花和蛋花的大骨湯放在一旁。沒有山珍海味,沒有繁複的食器,只有分量十足、讓人一看便食指大動的家常味道。

夜幕降臨,院子裡數盞電燈被點亮,將四周照得昏黃,卻又比宮殿的燭火多了幾分溫暖。孩子們在桌席間追逐嬉鬧的笑聲、大人們寒暄交談的嘈雜聲、碗筷偶爾碰撞的清脆聲,交織成一曲熱鬧而真實的市井交響,驅散了秋夜的微寒,也沖淡了這群特殊“家人”之間那若有若無的、源自過往的隔閡與尷尬。

你與姬凝霜自然坐在主位,緊挨著懷抱梁效儀的太后。你的對面,是剛剛從京城“搬遷”而來、臉上還殘留著長途顛簸的疲憊與對全新環境不知所措的拘謹、甚至帶著幾分恍惚的前尚書令邱會曜,以及他那位同樣神情不安的老妻楊懷燕。而你們的周圍,圓桌的其他方位,則散坐著——

大皇子孟勝(姬魁)和他的王妃,以及一對活潑好動的兒女。孟勝穿著乾淨的藍色工裝,袖口還沾著一點洗不掉的油漬,臉龐被爐火和陽光燻烤得黝黑髮亮,此刻正咧著嘴,給身邊的兒子比劃著鍊鋼車間裡鐵水奔流的壯觀景象。

二皇子仲鳴(姬隼)與他的王妃,以及一雙年紀稍長的兒女。仲鳴已換下白日工作的灰色短褂,穿著一身質地不錯的藏青色長衫,戴著文士小帽,顯得文質彬彬,正低聲與王妃說著什麼,大概是供銷社的賬目或新引進的貨品。

四皇子季詩學(姬承昇)和他的王妃,王妃懷中抱著一個咿呀學語的幼女。季詩學依舊是一身湛藍的文士長衫,氣質沉靜,正細心地將挑淨魚刺的魚肉夾到王妃碗裡,目光溫柔。

廢后薛中惠(姬承昇生母)坐在季詩學旁邊,穿著一身靛藍色粗布衣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但眼神已不似往日那般銳利逼人,而是沉澱下一種看透世情的冷澈。

張太妃(姬隼生母)挨著薛中惠,繫著圍裙,笑容爽利,正忙著給幾個孩子分菜,嘴裡唸叨著“多吃點,長身體”。

李太妃(姬魁生母)坐在另一側,手裡還拿著一件未織完的兒童毛衣,針線活顯然極好,不時抬頭看看孫子孫女,臉上是滿足的笑意。

王太妃坐在稍遠些,她入宮被臨幸冊封之後不久,先帝便已病逝,並沒有誕下皇子。顯得有些落寞,只是安靜地吃著飯,偶爾與幾位后妃低聲交談兩句。

所有這些人,曾經在那座象徵天下權柄的紫禁城中,扮演著截然不同、往往你死我活角色的人們——皇子與潛在競爭者,皇后與妃嬪,勝利者與失敗者,主子與奴才——如今,都圍坐在這幾張拼起的簡陋圓桌旁,在同一片明亮而溫暖的燈火下,用著相同的碗筷,品嚐著同一鍋燉煮出來的、充滿了柴米油鹽氣息的家常飯菜。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模糊了彼此曾經的尊卑界限。這本身,就是一幅充滿了荒誕與和諧、足以讓任何史家沉吟良久的畫面——舊時代的魅影與傷痕,似乎真的在這名為“新生”的土壤與煙火氣中,尋到了一種脆弱的、卻又真實存在的和解可能。

晚宴開始,氣氛在最初的片刻沉默與些許尷尬的相互打量後,很快便在孩子們毫無心機的嬉鬧搶奪、美酒開啟後的醇香、以及你、姬凝霜、梁淑儀主動舉杯、談及安東近日變化與鐵路規劃的輕鬆話題中,迅速變得熱烈而活絡起來。酒精鬆弛了神經,也撬開了緊閉的心扉與話匣。

姬凝霜因有孕在身,只以清茶代酒。她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卻又無比真實的一幕:曾經爭得面紅耳赤、彼此猜忌甚至暗下殺手的兄長們,此刻臉上帶著她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屬於少年時代的明朗笑容,談論著工作、孩子和飯菜鹹淡;曾經在後宮之中明爭暗鬥、唇槍舌劍的“母親”們,此刻雖然依舊有親疏,卻能平和地坐在一起,交流著編織花樣或醃菜心得。她的目光掠過母親,貴為太后的梁淑儀慈和地逗弄她那個“妹妹”的側臉,最終落在身旁沉穩從容、彷彿這一切都理所當然的你身上,心中百感交集,眼眶不禁微微溼潤。她端起茶杯,轉向身邊同樣目露感慨的三公主姬孟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三姐,你還記得嗎?上一次,我們這一大家子人,能這麼齊齊整整、一個不少地坐在一起吃飯……怕還是大哥當年大婚的時候吧?”她目光投向遠處,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那座金碧輝煌卻冰冷壓抑的宮殿,“那時候,我們姐妹倆,都才十六七歲,宴飲都低著頭,都不敢隨便跟人搭話,看著那些華麗的禮儀,聽著那些聽不明白的機鋒祝詞,只覺得熱鬧,卻不懂熱鬧下的森冷……一晃,竟過去這麼多年了。好多人都……不在了。現在回想起來,恍如隔世……”

姬孟嫄聞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杯中酒液泛起漣漪。她與姬凝霜輕輕碰杯,仰頭飲盡,聲音帶著被烈酒灼過的沙啞與深沉:“如何不記得。那時父皇尚在,還有好幾位太妃那時候……也還在。只是那樣的筵席,人人身著華服,面戴微笑面具,說著冠冕堂皇的祝詞,食著珍饈美味,可吃進嘴裡……”她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環視著周圍此刻真實的熱鬧與喧囂,孩子們沾著飯粒的臉頰,大皇子孟勝響亮的咀嚼聲,二皇子仲鳴與王妃低聲的絮語,“哪有今日這般滋味?今日這飯菜,雖尋常,卻入心暖胃。”

此時,已喝得面色酡紅、性情向來粗豪直率的大皇子孟勝,聽到姐妹倆的對話,大著舌頭接過話頭,聲音洪亮:“可不是嘛!要我說,老三、老四,你們聽聽!以後啊,咱們有空,都得常‘回來’看看!回這兒!”他用力拍了拍厚實的原木桌面,震得碗碟輕響,“這兒酒肉管夠,實在!還沒那麼多虛頭巴腦的規矩,心裡頭敞亮,痛快!這才是家!比那冷冰冰的皇宮,強了百倍!”

二皇子仲鳴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鏡,苦笑一聲介面,語氣中少了往日的算計,多了幾分釋然的感慨:“大哥話糙理不糙。那紫禁城,咱們生於斯,長於斯,住了小半輩子,以前覺得那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現在跳出來,回頭再看……嘖,跟個鑲金嵌玉的華麗鳥籠子似的,不,就是監獄!處處是看不見的柵欄,步步是精心佈置的陷阱,說句話要在腸子裡繞九曲十八彎,睡個覺都得睜隻眼。哪有這裡好?”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津津有味,“踏實,自在。靠自個兒本事吃飯,睡得也香。”

聽著兩位兄長的感慨,最為感性、如今在書籍與講臺間尋得內心安寧的四皇子季詩學,也放下了筷子,幽幽地嘆了口氣。他本性溫和仁厚,雖經歷宮變、被廢、軟禁、改造這一系列劇變,內心深處對那位賦予他生命卻也帶來無數痛苦的先帝,仍殘存著一絲屬於人子的、複雜的眷戀與幻想。他低聲道,語氣帶著傷懷與一絲希冀:“哎……大哥二哥說的是。只是……若是父皇泉下有知,看到我們兄弟姊妹幾人,歷經風波坎坷,如今終於能放下前嫌,和和睦睦、平平淡淡地坐在一起,像尋常百姓家一樣,吃一頓真正的團圓飯……他老人家,心裡應該……也會覺得有些欣慰吧。”

然而,他這句帶著善意、試圖為過往塗抹上一絲溫情的解讀,卻被他的親生母親——廢后薛中惠,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與嘲諷,毫不留情地打斷了。

“他?欣慰?”薛中惠“啪”地一聲放下手中的竹筷,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間劃破了餐桌上剛剛升騰起的些許溫情氛圍。她抬起眼,那雙曾經母儀天下、後又因為政變被廢,浸透怨毒與絕望的鳳眸,如今只剩下一種洞悉一切、帶著深刻悲涼的銳利與譏誚。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幾個兒子,在姬凝霜臉上略有停頓,又移開,最終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凝視著那個早已逝去的幽靈。

“我兒,你太天真,也太善了。”薛中惠的聲音冰冷,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殘忍平靜,“你根本……就不瞭解你們的父皇。不,或許這宮裡,就沒人真正瞭解過他那副仁厚面孔下,究竟藏著怎樣一副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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