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335章 家庭聚會(2)

作者:飼養員同志·8個月前

梁淑儀頓了頓,眼中浮現一抹同情與無奈:“結果如何?不過月餘,那薛少卿便因‘誹謗君上,妄議朝政’的罪名被那個你們父皇的寵臣王繼才彈劾,被你們父皇下旨鎖拿,投入詔獄。未經三司會審,短短數日,便‘瘐斃’獄中。後來其家眷也被牽連,發賣的發賣,流放的流放,好端端一個忠良之家,煙消雲散。此事之後,你們六皇叔心灰意冷,從此再不過問京中人事,對朝廷、對先帝,算是徹底寒了心,死了念想。所以,後來無論先帝如何示好,甚至放出‘皇太弟’的風聲,六皇叔也從未當真,更不願再涉足京城那是非漩渦。這或許也是為何,凝霜當年能夠在先帝晏駕那個晚上帶著錦衣衛成功奪位,六皇叔在安東並未有激烈反應的原因之一。他早已看透朝廷的昏聵,也早已無心於此了。”

聽完這兩位後宮沉浮數十年、曾經分屬不同陣營、見識過最深處黑暗的“勝利者”與“失敗者”,用近乎殘酷的直白,共同揭開的這段血淚交織、充滿陰謀與背叛的往事瘡疤。三公主姬孟嫄默默地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然後,她拿起空杯,站了起來。燈火映照著她清麗的面容,那上面已沒有了最初的感慨與傷懷,只剩下一種徹底釋然、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平靜笑容。她環視著神色各異的兄長和妹妹,朗聲道,聲音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兩位母親今日所言,剝皮見骨,或許……道出的,正是被重重錦繡掩蓋的皇家實情。”她的目光掃過臉色依舊蒼白的兄弟們,“我母妃去得早,是兩位母親將我撫養長大。我雖不如兩位母親深知內情,但也冷眼旁觀多年。父皇這個人……留給四妹的,確實是一個外表光鮮、內裡早已千瘡百孔、危機四伏的爛攤子。國庫被蛀空,吏治腐敗如泥潭,邊關軍備廢弛,災荒連年,民生凋敝,流民遍地……”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解脫:“可當時,我們兄弟姊妹幾個,也真是被那所謂的‘九五至尊’之位迷了眼,蒙了心。竟然會為了這麼一個風雨飄搖、內憂外患、坐在上面恐怕夜夜難安的江山,爭得頭破血流,骨肉相殘,險些將太祖太宗傳下來的百年姬氏基業,徹底葬送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裡。現在想來,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她的目光最終,鄭重地落在了你的身上。那眼神中,再無半分猶疑與複雜,只有清澈見底的真誠感激與毫不掩飾的、近乎仰望的敬佩。“幸好……”她舉起空杯,向你示意,彷彿杯中有酒,“天不絕我大周,也幸好四妹有福,冥冥之中,得以遇到皇后。”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皇后不僅力挽狂瀾,穩住了江山,更是為我大周,也為我姬家,找到了一條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出路。一條……能讓所有人都喘口氣,不必終日活在算計與恐懼裡,能像‘人’一樣,憑著雙手和本事,踏踏實實、安安穩穩活著的出路。這杯酒,我敬皇后。”

就在眾人因姬孟嫄這番話,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過往的唏噓,也有對眼前新生的茫然與觸動,氣氛再次陷入一種沉靜而複雜的凝滯時,一個爽朗洪亮、中氣十足、彷彿自帶破開陰霾力量的聲音,忽然毫無預兆地從院子月亮門的方向傳了過來,如同一聲響亮的號角,驟然打破了這片凝重。

“哎呀呀!我說今晚安老院這邊怎麼燈火通明、熱鬧得緊!原來是吃團圓飯吶!好你們這群小崽子,還有凝霜、楊儀,回來探親,吃這麼好的席面,怎麼也不派人去叫我這個老傢伙一聲?是不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不配跟你們年輕人坐一桌吃飯了?”

眾人循聲,愕然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魁梧、方面大耳、滿面紅光、鬚髮雖已大半斑白卻根根精神、一雙虎目炯炯有神的壯碩老者,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箭袖武人常服,外罩一件無袖羊皮坎肩,正龍行虎步、旁若無人地大步流星走進院子。他臉上帶著毫不作偽的爽朗笑容,聲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正是當朝宗室中碩果僅存、輩分最高、以開明務實和堅定支援安東變法而聞名的燕王,姬勝!

“六叔!”

“王叔!”

幾位皇子和公主連忙起身,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疏離招呼。太后梁淑儀和幾位太妃也微微頷首致意。燕王姬勝在朝野、尤其是在宗室中威望極高,且手握安東邊軍,是真正的實力派。即便在如今這微妙局面下,他的態度依然舉足輕重。

燕王姬勝卻渾不在意這些禮節,哈哈一笑,目光掃過桌上菜餚,鼻子抽動兩下:“嗯!紅燒肉!香!這味兒正!”

他也不用人讓,自顧自地找了個恰好在大皇子孟勝旁邊的空位一屁股坐下,順手抄起桌上一個還沒用過的空碗和竹筷,又毫不客氣地拿過就近的酒壺,給自己滿滿斟了一大碗,仰頭“咕咚咕咚”一飲而盡,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氣,咂咂嘴,讚道:“好酒!夠烈!比京城那些軟綿綿、淡出鳥來的什麼御酒貢酒,強了不知多少倍!是咱安東自個兒燒的土燒酒吧?夠勁!”

他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這才看向神色各異、因他突兀闖入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子侄輩,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道:“都站著幹嘛?坐坐坐!該吃吃,該喝喝!說句實在話!過去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狗屁倒灶的腌臢事,提它作甚?想起來都嫌堵心、敗興!人吶,得往前看!眼睛長在前面,不是後腦勺!”

他拿起筷子,毫不客氣地夾了一大塊油光發亮的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含糊卻聲音清晰地繼續道:“看看現在,有飯吃,有酒喝,兒孫繞膝,一家子人全須全尾地坐在這兒,和和睦睦,有說有笑,吃飽喝足,這不就是天大的福氣?對不對?想那些沒用的,純屬自個兒給自個兒找不痛快!”

他吞下肉,又喝了口酒,這才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主位上的你和姬凝霜,虎目一瞪,用一種長輩對晚輩特有的、帶著親暱的埋怨語氣,“責怪”道:“凝霜,楊儀!還有你,三丫頭!你們仨,可太不地道了啊!回安東探親,看你們母親,看這些兄弟姊妹,怎麼就沒把我那個整天不著調、就知道瞎鼓搗的倒黴兒子,姬長風,給一塊兒捎回來啊?留他一個人在京城那花花世界,是不是又皮癢了,躲在哪裡偷懶耍滑、不肯回來看我這糟老頭子?”

你聞言,與身旁的姬凝霜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眼中都閃過一抹了然與促狹的笑意。你早知這位六皇叔性情爽直火爆,卻也粗中有細,他此時出現,絕非偶然。

你故意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表情,用能讓全場都聽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回答道:“六叔,這您可真是錯怪我們,也錯怪長風了。我們動身之前,可是特意去問過他的,巴不得他跟我們一道回來,也好讓您父子團聚。是他自己,死活不肯啊。”

“哦?為何不肯?”燕王姬勝濃眉一挑,放下筷子,狐疑地看向你,“那小子又在搞什麼鬼名堂?京城那邊,兵部和整訓京營的差事,不都安排妥當了嗎?還有什麼要緊事,能比他老子我還重要?”

“這個嘛……”你故意拉長了聲音,目光掃過桌上漸漸被吸引過來、豎起耳朵的眾人,尤其是看到幾位皇子臉上露出好奇神色,連方才沉浸在沉重往事中的廢后薛中惠,也微微抬起了眼皮。你忍著笑,繼續用那種講述秘密的口吻道:“據京城那邊傳回來的、非常可靠的訊息說……長風他,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件‘人生大事’,正忙得焦頭爛額,實在脫不開身。”

“人生大事?”燕王姬勝更疑惑了,“他能有什麼人生大事?娶媳婦?陛下和皇后沒下旨,;老子也沒點頭,他敢自己張羅?再說了,也沒聽他提過看中哪家姑娘啊?”

你搖了搖頭,露出一絲“同情”的表情,壓低了些聲音,卻又確保每個字都能清晰地鑽進燕王姬勝,以及周圍所有人的耳朵裡:“不是娶媳婦……是,嗯,看上了教坊司裡,一位犯官女眷。據說姓岳,閨名好像叫‘明秀’。長風他對這位嶽姑娘,那是一見……傾心,念念不忘。可又深知您老人家治家嚴謹,怕直接跟您說,惹您動怒。所以啊,如今在京城,正絞盡腦汁,東拼西湊,到處找同僚、朋友借錢,甚至琢磨著要不要預支俸祿,拼命籌錢呢。看樣子,是鐵了心,要攢夠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子,好去給那位嶽姑娘……贖身。”

“噗——!!!”

燕王姬勝剛端起酒碗,準備再喝一口,聽到這話,毫無形象地、結結實實地將一口還沒嚥下去的老白乾,全噴在了面前的桌布上,濺溼了好大一片。他那張原本因酒意和暢快而紅潤的國字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一雙虎目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臉上的表情精彩萬分,混合了極度的震驚、愕然、羞惱、荒唐,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他指著你,手指都有些發抖,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你……你……楊儀……你……你說什麼?!他……他看上了……教坊司的……犯官女眷?!還要……贖身?!這……這混賬東西!!!”

滿桌子的人,從皇子公主到太妃,從前尚書令到孩童,全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這位向來威嚴豪邁、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老王爺,此刻那副彷彿被雷劈中、又像生吞了一隻活蛤蟆般的古怪表情。隨即,不知是誰先“嗤”地一聲沒忍住,緊接著,像是堤壩決口,低低的笑聲從各處響起,迅速連成一片,最終化為驚天動地的鬨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長風這小子……可以啊!” “教坊司……嶽明秀……這名字還挺好聽……” “贖身……哈哈哈,皇叔,您這兒子,有出息!有膽色!”

連向來在人前清冷自持的姬凝霜,也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輕輕聳動,眼中笑出了淚花。梁淑儀搖頭失笑,幾位太妃更是笑得前仰後合,薛中惠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上,也罕見地扯出了一抹近乎暢快的、真實的笑容。大皇子孟勝拍著桌子,笑得喘不過氣;二皇子仲鳴笑得直咳嗽,眼鏡都滑到了鼻尖;四皇子季詩學搖頭苦笑,看向燕王的目光充滿了同情。連一直拘謹不安的邱會曜夫婦,也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抖動,顯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孩子們雖不懂大人笑什麼,但被這歡樂的氣氛感染,也跟著咯咯直笑,院子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燕王姬勝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笑弄得更加窘迫,一張老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指著你的手放下不是,舉著也不是。他愣愣地坐在那裡,承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充滿了戲謔與好笑的目光,彷彿成了全場最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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