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339章 冤案孤女(1)

作者:飼養員同志·9個月前

安東的所有事務,都已在你親臨督導與周密部署下,步入高速運轉的正軌。

鋼鐵廠高聳的煙囪日夜不息地噴吐著濃煙與火星,巨大的高爐吞吐著礦石與焦炭,熾熱的鐵水如岩漿奔流,在精心設計的軌槽中冷卻成型,再由轟鳴的軋機反覆鍛壓,最終成為一根根筆直、勻稱、符合最嚴格標準的鋼軌;機械總廠寬敞的廠房內,齒輪咬合、蒸汽嘶鳴、鍛錘敲擊之聲不絕於耳,工匠與技師們圍著圖紙與零件忙碌穿梭,首臺被命名為“前進型”的蒸汽機車原型機,其龐大的鍋爐、複雜的連桿傳動系統與堅固的車架正在緊張組裝,每一個螺栓的擰緊都意味著帝國向蒸汽時代邁出堅實一步;從安東城郊向更遠處延伸的鐵路工地上,號子聲、打樁聲、軌道鋪設時的金屬碰撞聲與小型蒸汽機械的轟鳴交織成一曲永不停歇的建設交響,汗水與機油的氣味混合在塵土飛揚的空氣裡;安老院內,那些舊時代的幽靈們,或埋首故紙堆著書立說試圖留下自己的詮釋,或含飴弄孫在庭院中蹣跚學步的天倫之樂里尋找慰藉,或對著棋盤沉思、在魚塘邊垂釣,漸漸融入了這個雖被監視、卻也相對寧靜的新世界脈動;連那些曾叱吒風雲、如今蟄伏的武林巨擘,也在你描繪的星辰大海、格物致知的宏大藍圖與“武道新途”的挑戰前,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找到了超越門派恩怨、江湖仇殺的、更具超越性的全新使命。

帶著對安東基地初步成型、各項事業已上軌道的些許滿意,以及對未來將面臨的更艱鉅挑戰、更復雜博弈的清醒認識,你與姬凝霜、姬孟嫄一行人,悄然乘坐專列,返回了京城。帝國中樞的龐大機器,並未因你的短暫離開而徹底停擺,丞相府、尚書檯與六部依照既定章程維持著日常運轉,但那些必須由你或女帝親自裁斷的重大事務、難以協調的部門爭議、以及各方勢力試探性的奏請,依舊如山海般堆積在尚書檯公房寬大的紫檀木案几上。你與姬凝霜立刻投入了繁重的政務處理中。

你埋首案牘數日,以驚人的效率與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決斷,將亟待處理的奏章一一釐清、批覆、下發。批閱工部關於京安鐵路二期勘探的預算爭議,你直接劃掉了其中明顯虛高的“勘測使費”與“地方協調例銀”,硃批“據實核減,不得浮冒。工期不得延誤”;面對戶部與江南織造為來年蠶絲收購官價扯皮的冗長奏報,你只寫了八個字“市價為準,不得盤剝”,便駁回了雙方各執一詞的扯皮;對於御史臺彈劾某位新政干將“操切擾民”的攻訐,你仔細查閱了隨附的“民怨”材料,發現大多語焉不詳或明顯誇大,遂批“查無實據,著該員勉力任事,勿負朕望”,將彈章留中不發;甚至接到宗人府隱晦提醒“今歲各地藩王、勳貴年禮節禮清單,是否依例裁減”的請示時,你也只是淡淡批了“一應照舊,勿作增減”,既不失禮制,也避免在此時刺激那些本就敏感的宗親神經。

你的硃批,字跡剛勁有力,條理清晰,直指要害,極少廢話,更無模稜兩可之辭。效率之高,讓輪值伺候筆墨的中書舍人們暗自咋舌。當最後一封關於在江南三府試行漕運改制、部分漕糧折銀徵收並由新生居旗下運輸公司承運的奏摺,被你批上“準,著漕運總督衙門會同戶部、工部詳擬章程,條陳利弊,報朕御覽”後,你終於擱下那支已蘸過數次硃砂的御筆,向後微微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因長時間凝神閱讀而有些發脹的眉心。

窗外的日頭已悄然西斜,橘紅色的光芒透過精緻的雕花窗欞灑入室內,將御書房染上一層溫暖而寧靜的金色,也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長長的窗格影子。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這片刻的寧靜讓你緊繃的神經略有鬆弛,思緒也隨之飄遠。

你想起了在安東那場家宴上,燕王姬勝得知嶽明秀身份、意識到自己當年可能無意中成為某些人算計目標時,那張混合著震驚、羞惱、尷尬與後怕的精彩表情,如同打翻了顏料鋪。你也想起了他那個“不成器”、卻為情所困的兒子,姬長風。

於公,姬長風是兵部左侍郎,年輕有為,精通軍務,是姬凝霜在朝廷裡著力培養、寄予厚望的少壯派將領,未來軍方中堅;於私,他是你妻子姬凝霜的堂弟,是燕王姬勝的獨子,血脈相連。無論從哪方面看,他若真因情所困,鬧出什麼有失體統、甚至影響公務、動搖心態的事情,於燕王面上不好看,於朝廷也是個損失,於你們這層親戚關係,也說不過去。於情於理,你都覺得應該過問一下,至少,看看那位讓姬長風如此魂牽夢縈、甚至不惜頂撞父親的嶽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心中鬱結又深到何種程度。

於是,你便以“堂姐夫”的私人名義,給姬長風在京城西城的侍郎府遞了張便箋,約他過府一敘。為示親切,也為了某些更深的考量——比如,讓姬凝霜這個“姬家人”直接面對那份沉重的歷史債務,或許能讓她更深刻地理解某些東西,亦或許,能以女性的身份,帶來些許不同的溝通可能——你帶上了女帝姬凝霜同行。此行低調,未擺儀仗,只乘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在數名便裝侍衛的隨護下,悄然而往。

當你們乘坐的普通馬車抵達姬長風那所位於京城西城、不算顯赫卻也規整的侍郎府時,這位平日在下屬面前沉穩幹練、在軍營中令行禁止、在戰場上也算勇悍敢拼的年輕將領,早已得到訊息,誠惶誠恐地候在府門外。他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家常的藏青色直裰,但站姿筆挺,目光卻有些游移不定。見到你與姬凝霜相攜下車,他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陛下會親至,隨即臉上迅速漲紅,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行禮的動作也略顯僵硬笨拙,全然不見平日半分統兵將領的英氣與果決,倒像個被嚴厲塾師突然抓到錯處、不知所措的懵懂學童。

“堂……堂姐,堂姐夫……”他笨拙地抱拳躬身,聲音都有些發緊,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您二位怎麼……怎麼親自駕臨寒舍,該是臣弟去宮裡覲見、聆聽訓示才是……”

你看著他這副與平日判若兩人的窘迫模樣,心中有些好笑,也有些感慨。

情之一字,確能亂人心智。

你上前幾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結實卻因緊張而略顯僵硬的肩膀,語氣輕鬆和緩,帶著長輩般的寬厚:“行了長風,這裡沒有陛下與皇后,只有自家人。別這麼拘謹,放鬆些。皇叔那邊,在安東都跟我們說了,他不計較你瞞著他這個當爹的在外面找了心上人,還誇你有眼光呢。”你故意將燕王當時複雜難言的表情簡化成“不計較”和“誇有眼光”,意在緩解姬長風的緊張。

果然,姬長風身體明顯一僵,頭垂得更低,耳根都紅透了,彷彿能滴出血來,喃喃道,聲音細若蚊蚋:“父王他……他當真這麼說?他、他沒生氣?我……”

“今天我和你堂姐來,”你適時打斷了他無意義的囁嚅,不再繞圈子,目光平靜而直接地看著他,轉入正題,“沒別的事,就是想見一見那位讓你魂牽夢縈、甚至不惜瞞著家裡,四處籌錢贖身的嶽姑娘。她在何處?方便的話,帶我們去吧。”

聽到你的話,姬長風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彷彿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喜色,眼中迸發出希望的光芒——帝后親至,是否意味著事情有了轉機?是否意味著他和明秀之間那看似絕望的鴻溝,有了被跨越的可能?

但隨即,那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便被更深重、更熟悉的陰霾與極度的為難所取代,迅速黯淡下去。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掙扎、痛苦與深深的憂慮,嘴唇翕動了幾下,才艱難地低聲道,聲音乾澀:“堂姐夫……明秀她……她的性子,真的很剛烈,執拗,而且……而且她對……對我們姬家的人,誤會……不,是誤解,非常非常深。她心裡苦,恨意也深,說話難免……難免尖銳刺耳。我、我怕她不知輕重,衝撞、冒犯了您和陛下……那臣、臣真是萬死莫辭……”他越說聲音越低,頭也重新垂了下去,肩膀微微垮塌,顯得無助又無力。

“無妨。”你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也無法撼動的力量,彷彿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帶路。”

簡單的兩個字,堵死了姬長風所有的推諉與擔憂。他抬起頭,看著你平靜無波卻深邃如潭的眼眸,又看了看一旁雖未說話、但神色間也帶著堅持與某種複雜期待的堂姐姬凝霜,知道此事已無可轉圜。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沉重地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聲音沙啞:“是……臣,遵命。她……她現在,還在教坊司。請、請隨臣來。”

京城,教坊司。

這座位於皇城東南角、毗鄰刑部大牢的龐大建築群,其名號本身,便凝聚了無數帝國陰暗面的罪惡、屈辱、血淚與絕望。高牆森嚴,朱漆斑駁,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也隔絕了大多數被送入此地之人最後的希望與尊嚴。

即便在女帝姬凝霜登基後,藉著幾次“大赦天下”、“施恩於民”的由頭,對這裡進行過整頓,廢除了許多非人的、赤裸裸的“規矩”與強制“服務”——很大程度上因為姬凝霜自己是女子,天性中對女子淪落風塵、以色侍人有著本能的厭惡與牴觸,大多數犯官家眷的處置也趨向於流放邊地而非沒入教坊,使得教坊司內的“罪眷”數量實際一直在緩慢減少,對在押女子的日常管理也趨向於某種冰冷、刻板但至少表面上“規範化”的約束。

而你推行的新政,也嘗試著向這裡伸出觸手,設立簡單的識字班、女紅作坊,試圖賦予這些女子最基本的勞動技能與或許渺茫、但終究存在的一線未來出路。然而,有些東西,並非簡單的政令或善舉所能輕易滌盪。經年累月浸透在磚石木料中的那股陰冷、潮溼、混合著劣質脂粉香氣、草藥苦澀、汗水淚水與絕望麻木氣息的腐朽味道,彷彿已深入這座建築的骨髓,滲透進每一寸地磚、每一片屋瓦、每一根樑柱,難以驅散。行走其間,即便是秋日午後的陽光,也彷彿被無形的屏障過濾得暗淡冰冷,空氣都比外面沉重凝滯幾分,無聲地壓迫著每一個踏入者的胸膛。

在姬長風沉默而忐忑的帶領下,你們穿過數道雖有兵丁把守、但戒備並不算特別森嚴、卻因環境本身而充滿壓抑感的門廊與院落。沿途偶爾能瞥見一些女子,穿著統一的、顏色暗淡的粗布衣裙,或在漿洗衣物,或在清掃庭院,或在廊下做著針黹。她們大多面容麻木,眼神空洞,見到姬長風這位常客(以及他身後氣度不凡的你們),也只是飛快地瞥一眼,便迅速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彷彿躲避什麼不祥之物,又或早已習慣了不對任何外來者投注多餘的關注。那種深入骨髓的沉默與卑微,比任何哭嚎更令人心頭髮堵。

最終,你們來到了教坊司最深處、一處格外僻靜清冷,甚至顯得有些荒僻的小院。院子很小,不過方寸之地,只有兩間低矮的、牆皮剝落的廂房,牆角生著厚厚的、墨綠色的青苔,院中一棵半枯的石榴樹在蕭瑟的秋風中瑟縮著寥寥幾片黃葉,更添淒涼。這裡彷彿是教坊司刻意遺忘的角落,連那種脂粉與絕望混合的氣息都淡了些,只剩下陳腐的塵土與陰溼的味道。

姬長風在一間虛掩的房門前停下腳步,他的手抬起,懸在半空,似乎猶豫了一瞬,指尖甚至有些顫抖。他回頭看了你們一眼,目光中充滿了懇求、不安,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畢生的勇氣,輕輕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

一股更濃的陳腐氣息,混合著淡淡的、久病之人房間裡常有的草藥味,撲面而來,令人不由自主地想掩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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