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339章 冤案孤女(2)

作者:飼養員同志·9個月前

僅僅是一個安靜的側影,便透出一股與這骯髒、破敗、絕望的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冷、孤峭與倔強。她的坐姿並不緊繃,卻自有一種難以摧折的筆直。她的側臉線條在昏黃光線下優美而分明,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缺乏血色的蒼白,鼻樑挺直,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的線條收得乾脆,透著一種歷經磨難卻不容折辱的、岩石般的倔強。她手中飛針走線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極其穩定、專注,一針,一線,彷彿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又或是在這令人窒息的世界裡,唯一能讓自己保持清醒、保持存在感的方式。那種專注,並非沉浸於女紅的愉悅,更像是一種將自己與外界一切聲音、光線、氣息徹底隔絕開來的、沉默而堅韌的抵抗。

聽到開門聲和隨後進入的、略顯雜沓的腳步聲,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彷彿來的不過是掠過門縫的無關緊要的風,是牆角老鼠窸窣跑過,是這死寂世界裡早已習慣的背景雜音。

“明秀……”姬長風的聲音乾澀得像是沙礫摩擦,帶著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討好,還有無法掩飾的心疼,“你看……誰、誰來看你了……”

嶽明秀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手中穿針引線的動作,幾不可察地、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那停頓短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又恢復了那穩定到令人心顫的節奏。

直到姬凝霜隨著你,邁步走入這間陰暗、狹小、散發著陳腐與藥味斗室的中心。她的身影被窗外那昏黃慘淡的光線勾勒出清晰而優美的輪廓。或許是那身雖為便服、但用料做工依舊難掩華貴、剪裁得體更襯托出她窈窕身姿的常服,或許是她久居人上、統御四海所自然蘊養出的那種即便刻意收斂也難以完全掩蓋的無形威儀與絕世風華,又或許,僅僅是女性之間某種微妙的氣場感應。

嶽明秀似乎終於感應到了某種“不同”。

她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動作很慢,慢得像是電影中的升格鏡頭,帶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的張力。先是頸項的轉動,帶動肩膀,然後是整個上半身。她的目光,先是帶著被打擾的不耐、冰冷與漠然,如同看待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般,掃過門口滿臉忐忑的姬長風,那目光中沒有憎恨,只有更深的、徹底的漠視,彷彿他只是空氣。

繼而,她的視線落在你身上。你的衣著同樣簡單,但氣度沉凝,目光深邃平靜。她微微蹙了蹙秀氣的眉,眼中掠過一絲陌生與審視,似乎在判斷你的身份,但那目光依舊沒有太多波瀾,只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冷靜打量。

然而,當她的視線最終越過你,定格在你身旁的姬凝霜臉上時——

時間,彷彿在這一剎那被無形的巨手死死攥住,凝固了。

嶽明秀那雙原本如同深潭死水、空洞漠然、彷彿早已燃盡一切情緒灰燼的眼眸,在看清姬凝霜容顏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那不是聚焦,而是某種極致情緒衝擊下的生理反應。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了刻骨銘心仇恨、極致鄙夷不屑、尖銳到令人皮膚刺痛的戒備警惕、以及某種近乎毀滅性瘋狂的、冰冷刺骨的火焰,自她眼底最深處轟然爆發!那目光之利,之冷,之毒,彷彿淬了萬載寒冰與世間至毒的匕首,攜帶著二十年來每一個日夜煎熬的痛苦、恐懼、屈辱與絕望,要將眼前這張與她有著血海深仇的姓氏緊密相連的、美麗而尊貴的面容,生吞活剝,撕成碎片!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又彷彿積蓄了太久的力量。手中的針線笸籮從她膝頭滑落,“啪”一聲掉落在冰冷堅硬、佈滿灰塵的地面上,裡面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幾個顏色暗淡的線團、一根用禿了的針,滾落開去,她卻恍若未覺,目光自始至終,如同最粘稠的毒液,死死膠著在姬凝霜臉上。

“我知道,她是誰。”

嶽明秀開口了。聲音並不高,甚至有些低啞,卻嘶啞得彷彿粗糲的砂紙在相互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最深處撈出,帶著浸透骨髓的寒意與淬毒的嘲諷,在寂靜的斗室裡冰冷地迴盪。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抹弧度。那絕非笑容,而是最尖銳、最刻薄的譏誚與蔑視,是對命運、對仇敵、或許也是對她自己慘淡人生的無聲尖嘯。

“當朝女帝陛下。” 她的目光終於轉向你,那譏誚中更添了幾分瞭然與某種“果然如此”的冰冷諷刺,彷彿在說“看吧,你們果然是一丘之貉”。

“與皇后殿下。” 她微微偏頭,脖頸的線條繃得很緊,彷彿在打量什麼極其稀罕、又極其骯髒、令人作嘔的事物,語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表面下洶湧著驚濤駭浪的森然:“真是……稀客啊。”

“不知,兩位貴人,今日是為何故,竟肯屈尊降貴,踏足我這等……骯髒汙穢、見不得光之地?”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雖身處陋室,衣衫簡樸破舊,未施粉黛,但那挺得筆直、彷彿任何重壓都無法使其彎曲的脊樑,與那雙燃燒著冰焰、死死鎖定姬凝霜的眼眸,竟透出一股不輸帝王的、絕望燃燒的、瀕死困獸般的驕傲與決絕。

“是閒來無事,宮闕森嚴,高處不勝寒,想來看看我們這些‘罪臣之後’、‘犯官女眷’,如今過得有多悽慘落魄,苟延殘喘,好滿足一下你們高高在上的、施捨憐憫的廉價虛榮心?”

她的語速漸漸加快,聲音裡的冰碴也越發尖銳,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向姬凝霜,目光更是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死死釘在姬凝霜那張瞬間血色盡褪的美麗臉龐上,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還是說——”

她拖長了語調,那其中蘊含的怨毒與恨意幾乎要滿溢位來,將小小的斗室淹沒。

“陛下您,是覺得……當年您父親一道聖旨,冤殺了我父親,害得我薛家滿門抄沒,家破人亡,我母親鬱鬱而終,幼弟不知所蹤,我淪落至此……還不夠?”

“還想親眼來看看,我這個僥倖未死、苟延殘喘的孤女,是不是……也該識相點,自己尋個了斷,找根繩子,或者碰死在哪面牆上,好早日去地下與我父母弟弟團聚,免得……礙了您的眼,汙了您這姬家坐穩的煌煌盛世?!”

這番話,如同數九寒天最凜冽的罡風,夾雜著淬毒的冰刀霜劍,劈頭蓋臉地、毫無保留地砸向姬凝霜!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口,燙在她靈魂最脆弱、也最愧疚的傷疤上!那不是指責,那是血淋淋的控訴,是二十年來積壓的苦痛化作的實質利刃!

姬凝霜的臉色,在嶽明秀目光射來的瞬間就已血色盡褪,此刻更是蒼白如最好的宣紙,連原本嫣紅的嘴唇都失去了最後一點顏色,微微顫抖著。她纖細單薄的身體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彷彿風中落葉。

她下意識地想要張口辯解,想要說“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想要告訴她當年自己尚且年幼,對朝政一無所知,在當年在燕王口中得知實情後也曾無數次在深夜被噩夢驚醒,也曾試圖彌補、追贈、善待……可所有預先想好的話語,在這血海深仇鑄就的冰冷事實與滔天怨怒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虛偽!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幾乎滲出血絲,纖長濃密的睫毛劇烈顫動著,眼中迅速蒙上一層痛苦至極、晶瑩破碎的水光。

最終,她承受不住那目光的凌遲,那話語的鞭撻,緩緩地、無比沉重地低下了向來高貴、從容、統御四海的螓首。那一刻,她不是統御天下的女帝,只是一個被父輩罪孽壓得喘不過氣、滿懷愧疚卻無力迴天、在受害者面前抬不起頭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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