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341章 重重疑雲(1)

作者:飼養員同志·9個月前

你的承諾,重逾九鼎。

從教坊司那間瀰漫著無盡怨毒、絕望與陳腐氣息的陰暗囚籠中走出,踏入秋日午後那清冷但至少自由流動的空氣,陽光刺目,你卻並未感到絲毫如釋重負的輕鬆,胸中亦無半分“施恩”後的自得或憐憫。相反,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與血腥氣息的火焰,在你胸中靜默地、卻猛烈地燃燒起來。那火焰的灼熱,不僅源於嶽明秀那雙交織了二十年冰封恨意與驟然被殘酷真相沖擊得支離破碎的眼睛,更源於她和她一家人的遭遇本身——這絕非孤例,而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縮影,如同一根淬了毒、生了鏽、深深嵌入骨肉的鋼刺,頑固地紮在你所奮力構建、以“公平”、“正義”、“法理”、“人權”為基石的新世界,那看似光鮮、實則仍在泥濘中艱難締造的肌體之上。

這根刺若不連根拔起,徹底清理消毒,任其在暗處潰爛流膿,那麼腐敗墮落的將不僅僅是薛家一門二十載的血淚冤屈,更是你這新生政權賴以立足、向天下昭示的合法性根基與試圖高揚的道德旗幟。你,楊儀,絕不容許自己傾注心血、以鐵腕與謀略艱難開闢的時代,在起步之初,就揹負著如此醒目、如此沉痛、足以被任何反對者攻訐、甚至從內部腐蝕信仰的原罪,躑躅前行。

甚至沒有返回那座巍峨肅穆、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咸和宮,去更換身上那件或許已無形中沾染了教坊司特有陰晦與絕望氣息的常服,你便牽著情緒尚未完全平復、眉眼間仍鎖著沉重愧怍與深切痛楚的姬凝霜,沉默地登上那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車輪碾過京城略顯蕭瑟的街道,駛過巍峨的宮門,徑直返回皇宮,直抵你們日常處理帝國機要、象徵最高權柄的凰儀殿。

殿內早已點燃了鯨燭與宮燈,明亮的光線驅散了秋日的暮色,熟悉的龍涎香與古籍書卷氣息稍稍沖淡了鼻端殘留的、屬於教坊司的晦暗味道。然而,你的神情卻比離開時更加冷峻,目光銳利如深潭寒水之下即將出鞘、渴望飲血的古劍,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凜冽寒意。甫一在御案後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中坐定,你甚至沒有去接內侍小心翼翼奉上的、用以定神的熱參茶,便立刻側首,對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的秉筆太監沉聲下令,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石墜地,在空曠的殿宇中激起迴響:

“傳朕口諭,急召尚書令苻明恪,刑部尚書錢德秋、大理寺卿呂正生、御史中丞尚義功,即刻前來凰儀殿見駕!不得藉故延誤,不得以任何緊急公務推脫,朕要他們放下手中一切,速來!”

你要當著你的女帝,當著帝國最高司法機構的三位主官,親自部署、督辦這場遲到了近二十年、如今終於被你親手掀開血腥一角的驚天平反!你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堅決的態度、最徹底的方式,將這樁被塵土、鮮血與時間掩埋的舊案,翻個底朝天,讓所有藏身於陰影中的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然而,當你將立即重查此案的決斷告知已勉強恢復帝王儀態、但眼底哀色與疲憊未散的姬凝霜,並開始與她簡單梳理目前已知的、尚顯破碎的案情脈絡時,這位大周的女皇帝,卻輕輕抬起纖手,以指尖無意識地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秀美絕倫的眉頭蹙得極緊,彷彿在抵抗某種深埋的記憶帶來的不適,她給出了一個出乎你意料、也讓原本看似清晰的案情驟然變得更加詭譎複雜、迷霧重重的資訊。

“夫君,”她的聲音仍帶著一絲先前情緒激盪後未曾完全平復的輕微沙啞,但已努力恢復了屬於帝王的冷靜與條理,只是眉宇間那縷深深的、混合著愧疚與巨大困惑的陰雲,始終揮之不去,甚至因回憶而更加濃重,“關於薛民仰大人的案子,恐怕……沒有你我起初所想的那麼簡單。其中內情之曲折陰暗,牽連之盤根錯節,水之深濁,或許……遠超我們今日所見之表面。”

“哦?”你眉頭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無意識轉動著的溫潤玉扳指,目光專注而銳利地投向她,示意她說下去。殿內燭火跳躍,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姬凝霜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輕微顫抖,彷彿需要藉助這個動作來凝聚直面往事的勇氣,梳理那些塵封已久、並不愉快的記憶碎片。她緩緩道,語速不快,每個字都似有千鈞之重,從唇齒間艱難吐出:

“當年構陷薛大人,羅織‘誹謗君父’罪名,致其下詔獄、最終……慘死獄中的主犯,前禮部侍郎王繼才,其實……早在十幾年前,朕剛剛登基、初步穩住朝局之後不久,便已經下密旨,命錦衣衛暗中偵查,掌握其確鑿罪證後,公然鎖拿,經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嚴加會審,以其‘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構陷忠良、賣官鬻爵、欺君罔上、蠹國害民’等十數項證據確鑿的大罪,判了凌遲處死,家產抄沒,親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行刑當日,西市人山人海,百姓唾罵擲石,爭啖其肉……此賊惡貫滿盈,民憤極大,殺他以平民憤、震懾朝野宵小、安定動盪之初的朝綱,亦是朕當時穩固帝位、收攏天下人心的題中應有之義,亦是……對薛大人亡靈的一絲告慰。”

她抬起那雙鳳目,與你目光相接,眸中流露出複雜難言的情緒,有痛惜,有決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朕……朕當時亦覺得,無論如何,這總算是在朕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替含冤莫白的薛大人這些受到構陷的舊臣,報了一部分仇怨,稍稍……平息朕心中那份因身為姬氏後人、揹負先帝過失而難以擺脫的沉重愧疚。此事,當年震動朝野,檔案俱在,並非秘密。”

這個訊息讓你略感意外,心中對姬凝霜的評價不由得暗自又添了一層。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與了悟。看來,你的這位女帝妻子,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果決、對權術平衡的把握,也並非如嶽明秀所偏執認定的那般,對忠臣冤屈完全無動於衷,對先帝過失一味文過飾非。她在自身帝位尚未坐穩、內外交困、根基薄弱的早期,便能頂著可能來自舊勢力(王繼才黨羽或同情者)的壓力與父皇舊臣的非議,果斷動手,以雷霆之勢處置了明面上罪惡昭彰的首惡,這份敢於直面父輩遺留罪責的心性與膽魄,與在複雜兇險的政局中精準尋求平衡、借力打力的決斷,已屬難得,也遠非尋常深宮婦人或庸碌守成之君可比。

但更令人不安、也更具顛覆性的新疑點,幾乎隨著姬凝霜的敘述,瞬間浮出水面,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洶湧暗流,驟然變得清晰而冰冷。你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關鍵的時間矛盾與邏輯斷裂。

“既然如此,”你的手指無意識地、有規律地輕輕叩擊著光滑堅硬的紫檀木桌面,發出沉穩而清晰的“篤篤”輕響,在這寂靜的殿宇中格外引人注意。你的目光銳利如錐,穿透表象的迷霧,直指那核心的矛盾之處,“王繼才既已在你登基後迅速伏法,薛家罪名所謂的‘主犯’、‘禍首’已遭極刑,按常理與《大周律》中關於罪臣家眷處置的常規,即便因需顧全先帝顏面、或政局尚未完全平穩等其他考量,不立即為薛家公開平反,其家眷的處境也應隨之自然緩解,至少,不應再承受更重的、額外的後續懲處。為何根據嶽明秀如今的境遇,以及皇叔當初所言——薛家曾拒絕其庇護——來推斷,薛家最終還是被徹底抄沒,嶽明秀母女,又為何會被沒入教坊司這等絕地?這既不合朝廷處置類似案件的常例,也不合……基本的人情法理。其中必有蹊蹺,有我們尚未知曉的隱情。”

姬凝霜的臉上,困惑與更深的自責、無力之色交織,更加濃重。她搖了搖頭,秀美的脖頸似乎都因這沉重的問題而微微低垂,彷彿也在與這個困擾她多年的謎團進行無聲的搏鬥:“這正是此案最令人費解,也最讓朕……多年來耿耿於懷、如鯁在喉,卻始終未能查清之處。”

“朕後來親政日深,權力稍固,第一次去安東府時,六皇叔(燕王姬勝)曾痛心疾首、憤懣難平地提及,也想徹查,但礙於各方掣肘與先帝晚年諸多舊案牽涉太廣,只得私下查閱一些僥倖留存下來的零星記錄片段,”她陷入對那段往事的回憶,聲音帶著一絲遙遠時空的沉重與滄桑感,“在薛大人……冤死獄中後不久,具體時間應是王繼才尚未倒臺、但薛家已遭大難之後,六皇叔感念其才其忠,更因是自己力薦其入朝卻招致殺身之禍,心中滿懷歉疚與憤慨,曾不顧風險與忌諱,親自從遼東邊鎮趕回京城,前往薛家舊宅,想將薛夫人和當時尚且年幼的一雙兒女——就是嶽明秀和她那後來失蹤的幼弟——接到相對安穩、天高皇帝遠的遼東,置於自己羽翼之下庇護、撫養,也算稍作彌補,告慰亡友在天之靈,全一段故人情誼。”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艱澀,彷彿那拒絕的話語至今仍刺痛耳膜:“但……被薛夫人嚴詞拒絕了,甚至可以說是厲聲斥出,閉門不納。據六皇叔多年後仍記憶猶新地回憶,薛夫人當時披麻戴孝,形容枯槁,但眼神決絕如鐵,言辭激烈如刀,痛斥皇室無情無義,視忠臣如草芥,兔死狗烹,聲稱薛家滿門忠烈,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絕不接受仇敵(指姬氏皇室,包括他這位藩王)絲毫的‘偽善’與‘施捨’……想來,當時薛大人的幼子,因目睹家庭鉅變,又終日浸染母親無盡的怨恨之語,曾對前往試圖弔唁安撫的六皇叔,當街哭罵唾棄,薛家對皇室,尤其是對‘姬’姓之人,已然恨之入骨,徹底斷絕了任何往來與希望。”

姬凝霜抬起眼,目光與你相接,肯定地道,彷彿在確認一個至關重要、不容有誤的時間節點與事實:“這至少清晰地說明,在王繼才伏法(那是在朕登基之初)之前,甚至在薛家剛遭大難、風聲鶴唳、朝不保夕的那段最為黑暗的時間裡,薛夫人和兩個孩子的人身,大體上還是自由的,並未被立即沒入賤籍,仍有一定範圍的活動空間與選擇餘地,否則燕王也無法上門探訪,薛夫人也無法做出那般激烈的拒絕。迫害,至少在當時,尚未落到最底層。”

“問題,就出在後面,出在那段空白期,或者……更之後。” 她的鳳目之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混合著被矇蔽的怒意與深沉探究慾望的厲色,那是一個帝王發現自己統治下仍有未知黑暗角落時的本能警覺,“朕也是後來,帝位漸穩,透過某些殘存的、未被完全銷燬的尚書檯舊檔片段,以及一些早已消散在文山言海中、語焉不詳的朝野傳聞,才隱約拼湊、推測得知,她們母女,可能是在薛大人身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政局看似平息之際,因著某份或某幾份突如其來的‘新的罪狀’彈劾,被再次下旨,徹底抄家,女眷才被沒入教坊司的。” 她看向你,目光灼灼,帶著尋求答案的急切,“夫君,你想,先帝當時身體也已江河日下、神志昏聵,王繼才不過是順著先帝心思,整死‘忤逆不敬’先帝的一個清流罷了,既然讓先帝不高興的薛大人已死,薛家孤兒寡母於他毫無意義。為何還有人,要對一對已然毫無政治威脅、甚至被燕王庇護都拒絕的孤兒寡母,緊追不放,甚至落井下石,再上彈章,行此斬草除根、不留餘地的絕戶之計?這絕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這‘落井下石’者,本身就別有用心,或者,與薛家之難,有著更深層的、未被揭露的直接利害牽連,害怕薛家存在本身,就是隱患。” 你接過了她的話,聲音冷靜地補充道,手指停止了有節奏的敲擊,眼眸微微眯起,危險而銳利的寒光在眼底深處閃爍流轉。大腦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被全力驅動,開始以驚人的速度運轉,將姬凝霜提供的碎片化資訊、嶽明秀血淚的控訴、燕王片段化的回憶、你對官場黑暗面與人性的深刻認知,迅速拼接、分析、推演,試圖在迷霧中勾勒出那條若隱若現的毒蛇輪廓。

一個主犯(王繼才)已倒臺、甚至即將被公開處死以平民憤,皇帝(先帝)也已神智昏聵、來日無多,新帝(姬凝霜)尚未嶄露頭角,還在積極準備政變奪位的“舊案”,政治風波本應隨著殘酷的權力交接與新朝氣象而逐漸平息,至少表面應趨於平靜。為何在此時,在舊勢力瓦解、新秩序未定的敏感當口,還會有人,要冒著“鞭屍”的惡名、頂著可能引火燒身、被新帝清算的巨大風險,急不可耐地跳出來,對一對已經失去頂樑柱、在朝中毫無奧援、甚至拒絕了當時仍手握重兵的藩王(燕王)庇護、可謂孤苦無依、毫無反抗能力的孤兒寡母,再下毒手,務求趕盡殺絕?這背後的動機,絕不簡單!它指向的,是比單純的政治構陷更陰暗、更卑劣、更赤裸的官場生態與人性之惡,是隱藏在律法與程式之下的嗜血本能。

斬草除根?

害怕薛家將來有朝一日,在新帝治下得到平反昭雪,會順藤摸瓜,牽連到自己?這說明,這個“幕後黑手”,極有可能也是當年構陷薛民仰的積極參與者、重要幫兇或關鍵知情人,甚至是隱藏在王繼才背後的、更深層的利益關聯方!王繼才倒了,成了替罪羊,他怕薛家後人日後追查,或者怕與薛民仰有舊的燕王借薛家舊事重提,翻出舊賬,扯出自己,所以要先下手為強,徹底將薛家打入十八層地獄,永絕後患!

可薛家連燕王主動伸出的、幾乎是唯一的強力援手都斷然拒絕,在朝中更無其他根基,一個清貧孤直的官員門戶,即便將來平反,又能有多大力量報復?除非,這“黑手”自己心裡有鬼,且這“鬼”牽涉極深,足以讓他身敗名裂、家破人亡,所以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風險,也要不惜代價撲滅。

侵吞家產?

這是更常見、也更赤裸卑鄙的動機。羅織罪名,將犯官家眷打入賤籍,其家產便可“合法”抄沒,在“抄沒”過程中,上下其手,隱匿轉移,中飽私囊,乃是歷朝歷代屢見不鮮的貪腐手段,甚至形成了一套隱秘的“分贓”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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