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那位晚年心胸狹隘、多疑猜忌、刻薄寡恩、但餘威猶在的先帝,表“忠心”,表“清醒”,表明自己始終與“罪臣”及其家族劃清界限,甚至透過更猛烈、更徹底地打擊“罪臣”家屬,來迎合或試探先帝那難以捉摸的心意,展現自己“除惡務盡”的“政治覺悟”?或者,藉此機會,一石二鳥,打擊與薛民仰或有舊誼、或對其悲慘遭遇抱有同情心的其他朝臣(比如曾力薦薛的燕王),暗示其與“罪臣餘孽”不清不楚,包藏禍心?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抑或是幾種陰暗動機交織驅動,都冰冷而確鑿地指向同一個令人齒冷的結論:這個隱藏在歷史迷霧與權力帷幕之後、在王繼才倒臺後仍不放過薛家孤寡、甚至可能主導或推動了薛家最終慘劇的“黑手”,其心可誅!其行可鄙!其罪,當剮!他(或他們)的存在與逍遙,本身就是對“公道”、“天理”二字的徹底褻瀆,是舊時代官場最腐朽毒瘤的典型病灶,是寄生在帝國肌體上的螞蟥。
你眼中的殺意,已不再僅僅是情緒化的憤怒,而凝練為一種實質性的、冰冷刺骨的決斷與謀劃,如同北地萬載玄冰,深埋於平靜海面之下,卻蘊含著摧毀一切阻礙的恐怖力量。你原本或許只是基於最基本的情理與人道,想給嶽明秀一個遲來的交代,平復一樁舊日血淚冤屈,順便成全姬長風那一片不合時宜卻真摯的痴心,化解一段可能影響朝局穩定、親戚關係的私人糾葛。
但現在,你徹底改變了主意,提升了此事的戰略層級。你要的,絕不僅僅是形式上的“平反”。你要順著嶽明秀這根飽含痛苦與血淚的尖刺,將隱藏在其下的、那個骯髒腐朽、吃人不吐骨頭、至今或許仍在某些位置上道貌岸然、尸位素餐、甚至繼續吸食民脂民膏的舊時代官場毒瘤,連同其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路、利益鏈條、保護傘,一起從帝國的肌體上,徹底地、乾淨地、毫不留情地剜除!你要將這一切黑暗與腌臢,都徹底曝曬在新世紀應有的陽光下,用最猛烈的火焰,燒個乾乾淨淨,以此昭示新舊時代的決裂,奠定新政權的鐵血法統與不容侵犯的司法尊嚴!
很快,新任尚書令苻明恪,與刑部尚書錢德秋、大理寺卿呂正生、御史中丞尚義功,這四位執掌帝國最高行政、司法與監察權的重臣,便先後步履匆匆、神色各異地趕到了凰儀殿東暖閣。他們顯然都接到了不容置疑的緊急口諭,有的丟下了正在進行的部議,有的從休沐中被喚起,甚至來不及換下便服或官袍,眉宇間都帶著驚疑與凝重。暖閣內燈火通明,驅散了秋夜的寒意,但氣氛卻凝重得近乎凝滯,落針可聞。帝后端坐上首紫檀榻上,面色沉肅,尤以皇后楊儀為甚,雖然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並未有疾言厲色,但那雙深邃眼眸掃過時,帶來的無形威壓與冰冷審視,讓久經宦海風波、見慣場面的四人都心中齊齊一凜,瞬間明白,必有震動朝野、關乎無數人命運的大事發生。
你沒有任何虛禮客套與無謂寒暄,待四人行禮拜見、肅立一旁後,便用最簡潔、最清晰、也最冷酷如刀鋒般的語言,將薛民仰案的來龍去脈(已知部分)、當前掌握的致命疑點(包括嶽明秀的存在與其弟失蹤、燕王探訪被拒的關鍵情節)、姬凝霜補充的王繼才已伏法而薛家仍遭滅頂之災的核心矛盾,以及你對此案背後存在“幕後黑手”的嚴密推測,條分縷析、邏輯分明地陳述了一遍。你沒有渲染情緒,只是冷靜陳述事實,但每一個事實都如同一塊沉重冰冷的巨石,接二連三地砸在在場眾人的心頭,濺起驚濤駭浪。
尚書令苻明恪目光沉凝如古井,指節無意識地在袖中摩挲,顯然在飛速權衡此案重啟的深遠影響與朝局震盪;刑部尚書錢德秋眉頭緊鎖成川字,額角已滲出細密冷汗,他執掌刑名,深知此類陳年舊案翻查起來會有多少“意料之外”的牽扯;大理寺卿呂正生這個以剛直不阿、脾性火爆著稱的老臣,已是面現怒容,雪白的鬍鬚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拳頭在袖中緊握;御史中丞尚義功則眼神閃爍不定,飛快地瞥了一眼上首面色冰冷的帝后,又迅速垂下眼瞼,掩去眸中複雜思緒。
他們都是宦海沉浮數十載、歷經無數風波險惡、從先帝朝掙扎存活至今的老手,瞬間就明白了此案一旦鄭重重啟、由帝后親自督辦,背後所涉的水有多深、多渾、多毒,可能牽扯到多少陳年恩怨、盤根錯節的勢力、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與仕途前程,以及皇后此刻那平靜表面下,不容任何置疑、不惜刮骨療毒、哪怕掀起腥風血雨亦要徹查到底的可怕決心!這絕非簡單的“重審舊案”、“平反昭雪”,而是一場即將以薛家血案為突破口、席捲整個朝堂、重新劃分權力版圖、血雨腥風的清洗風暴的前奏!
四人無不感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殿內雖有地龍散發熱意,卻寒意陣陣,從腳底直竄頂門。
“朕的意思,很簡單。”你環視階下這四位帝國重臣,聲音並不高,卻帶著泰山壓頂般不容抗拒的威勢,每一個字都如同千鈞鐵錘,狠狠砸在御案之上,也砸在眾人心頭,不容任何質疑、推諉、退縮與僥倖,“此案,必須徹查,一查到底,無論牽扯到誰,無論涉及到哪一年、哪一樁舊事,無論背後是人是鬼,都要給朕揪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第一,重查舊案!徹查到底!翻個底朝天!不留任何死角!”
“苻閣臺,你總領此事!”你的目光首先落在新任尚書令苻明恪身上,他是女帝朝欽點的榜眼,在翰林院也是女帝身邊最經常待詔的修撰,女帝最喜歡他的一點就是不愛拍馬屁,做事兢兢業業也沒有什麼個人圖謀,所以他資歷雖然最淺,但位置卻最高,由他總領,協調各方也是一種表率,“朕要你親自坐鎮,以尚書令之尊,協調刑部、大理寺、御史臺,立即從三法司中抽調最可靠、最精幹、最不怕事、背景相對乾淨、與可能涉案人員無密切瓜葛的官員,組成獨立專案組,直屬朕與陛下,對朕二人負責!授予你們臨機專斷、調閱一切檔案(無論密級)、詢問一切相關人員(無論官職)、要求任何衙門配合之權!遇到阻力,無論來自何方,可直接報朕!把二十年前所有與薛民仰案相關的——無論是立案、審訊、定讞的正式卷宗,還是相關人員的筆錄、證言、往來公文、私信記錄,甚至只是一張看似無關的紙條、一份模糊的存檔目錄、一次會客記錄,全部給朕從故紙堆裡翻出來!重新審閱,交叉印證,對照時間線,查詢所有矛盾、漏洞、刻意塗抹、人為缺失與不合常理之處!尤其是卷宗流轉記錄、硃批與印鑑真偽、證人證言前後是否一致!”
你的目光如電,繼而逐一掃過刑部尚書錢德秋、大理寺卿呂正生、御史中丞尚義功三位司法主官,那目光中的壓力與審視讓他們幾乎無法直視,彷彿靈魂都被洞穿:“尤其是,給朕重點查清楚,在先帝晚年,大理寺少卿薛民仰被下獄問罪之後,到薛家最終被抄沒、女眷沒入教坊司之前,這段關鍵時間裡,到底是誰,又上了彈劾薛家遺屬、請求嚴懲乃至抄沒的奏章!這份(或這些)奏章的原件、副本、留檔,現在何處?內容究竟如何?是誰擬寫,誰遞送,通政司誰經手,誰批覆?所有經辦人、經手人,一個不漏,給朕查明!朕要看看,是哪個‘忠心耿耿’、‘明察秋毫’、‘勇於任事’的‘能臣幹吏’,在薛家最脆弱無助、孤兒寡母奄奄一息的時候,還在‘替君分憂’、‘為國除患’,行此落井下石、斷人絕戶的毒計!把這個人,給朕從故紙堆裡、從眾人的記憶深處、從可能隱藏的角落裡,挖出來!活要見人,死,也要給朕查明其生平蹤跡!”
“第二,”你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不容任何商量餘地,如同軍令,“追查血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此乃人倫大義,亦是案情關鍵,更是對嶽明秀、對天下人的交代!” “錦衣衛鎮撫司指揮使,李自闡!” “臣在!”一直侍立在暖閣角落外、幾乎讓人忽略其存在的一名身著青色文士常服、面容儒雅英俊、氣質沉穩如淵渟嶽峙的中年男子,無聲地向前一步,自陰影中踏入光明,來到御案前三步外,單膝跪地,抱拳應諾,動作乾淨利落,聲音不高,卻清晰冷澈,宛如冰玉相擊,在寂靜的殿中迴響。此人正是當朝狀元出身、以文官之身執掌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鎮撫司、被朝野私下敬畏地稱為“玉面閻羅”的李自闡,他看似文弱,實則是女帝手中最鋒利、最忠誠的一把刀。
“朕命你,錦衣衛鎮撫司,即刻全力介入此案!動用你們所有能用的力量與渠道,明哨暗樁,內線外應,滲透排查,明暗結合,不拘一格!”你的目光落在李自闡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頭頂,語速加快,指令清晰冷酷如作戰部署,沒有一絲溫情,“首要目標,查清薛民仰幼子的下落!生,還是死?在何處?他當年失蹤時,約莫三四歲,最為關鍵、或許也是唯一的特徵是,曾因父仇,於薛府門前當街哭罵、唾棄過前往弔唁的燕王車駕。此等‘童言無忌’卻涉及宗室貴胄之事,在當時絕非小事,在場護衛、僕役、圍觀百姓、乃至聞訊的官吏,必不會少,或許有人記憶深刻。這就是目前最明確、也最可能突破的線索!給朕順著這條線,往最深、最暗、最不可能處挖!不惜代價!”
“查所有當年可能與薛家有過接觸的故舊、同僚、門生、僕役、丫鬟、廚娘、鄰居、商販;查京城及周邊州府,近二十年來所有可能涉及人口拐賣、孩童走失、來歷不明孩童的報案記錄、黑市網路、江湖幫派、柺子團伙、乃至通往塞外或海外的番邦走私路線;查教坊司、官媒、牙行、人市歷年接收、發賣、轉送孩童的底檔;查刑部、京兆府、五城兵馬司歷年無名孩童屍骨的勘驗、掩埋、標識檔案;甚至,去查各寺廟、道觀、善堂、育嬰堂收留的孤兒記錄,核對時間、年齡、特徵!戶籍、黃冊、魚鱗冊、江湖暗樁口供、番邦眼線訊息,所有你們能想到的、能利用的渠道,都給朕像用最細密的梳子一樣過一遍,不許有任何遺漏,不許有任何‘可能’、‘大概’!朕要的是確鑿的證據鏈條!”
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緊緊鎖定李自闡,那目光中蘊含著無盡的壓力與期待:“一個月!朕只給你一個月時間!無論生死,朕要一個確切的、不容置疑的、有完整證據鏈支撐的明確交代!活,人在何處,現狀如何;死,屍骨何在,死因為何,何時何地!朕要給嶽明秀,給薛家滿門忠烈,給天下關注此事的人,一個經得起拷問的說法!你可能做到?敢接此令?”
李自闡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如鷹隼、堅定如磐石的精光,他沒有任何猶豫,再次抱拳,聲音沉穩有力,擲地有聲:“臣,李自闡,領旨!一月之內,必給陛下、皇后,一個水落石出、確鑿無疑的交代!活,必見其人;死,必見其骨與真相!”
“很好。”你微微頷首,對這位心腹干將的果決、能力與忠誠,你從不懷疑。他將是最佳的獵手。
“第三,”你的聲音陡然轉寒,暖閣內的溫度彷彿都隨之驟降,如同數九寒天。你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剛剛領命、重新肅立的李自闡,以及肅立一旁、面色凝重如鐵的苻明恪等四位重臣,一字一句,蘊含著無窮殺機、冰冷決斷與不容置疑的意志,清晰地在這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殿堂中迴盪,撞擊在每個人的耳膜與心鼓上:
“順藤摸瓜,除惡務盡!此案,絕非一人一時之罪,亦非偶然之惡。朕要的,是連根拔起,犁庭掃穴!”
“一旦查明、鎖定當年上奏、構陷、推動乃至可能主導薛家最終慘劇的‘幕後黑手’,無論此人現在身居何職——是尚書、侍郎、封疆大吏,還是清貴閒職;無論其有何背景——出身名門望族、師從當代大儒、甚至與宗室皇親有姻;無論其背後站著誰,與哪些盤根錯節的勢力、利益集團、山頭派系有牽連……”
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金截鐵的凜然與酷烈:“不必再行請示,不必顧慮任何情面、任何阻力、任何‘影響’!在證據確鑿、鏈條完整、足以定其罪之後,立刻給朕拿下!鎖入詔獄,單獨關押,隔絕內外,嚴加審訊!朕不僅要他對自己所犯罪行的口供,更要他吐出背後所有的關係網路、利益鏈條、同謀共犯、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罪行!給朕統統扯出來!晾曬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一個算一個,無論官職大小,無論牽涉多廣,背景多深,絕不姑息,嚴懲不貸!該殺則殺,該流則流,該奪職則奪職,絕不手軟!”
你的目光如冷電,掃視全場,最後落在御案上那方象徵著無上權威的玉璽之上,聲音恢宏而充滿不容置疑的宣告力量:
“朕,就是要藉此案,這把塵封二十年的血淚舊案,讓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看明白!讓那些還抱著舊時代僥倖心理、躲在陰影裡啃食帝國根基的蛀蟲,都聽清楚,想明白!”
“在朕與陛下共同治下的大周,在這革故鼎新、永珍待舉的天下!”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沉冤必雪,罪惡必誅!此乃鐵律,亙古不移!無論時光過去多久,無論罪人隱藏多深,該還的債,一分都不會少!這便是新時代的法度,這便是朕的意志!!”
“臣等——!”
”!!!旨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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