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苻明恪、李自闡等人領命而去、各自展開秘密而迅疾行動的當晚,你沒有返回後宮休息,甚至沒有在御書房繼續批閱那些堆積如山的常規奏章。你秘密召見了梁俊倪手下那些新生居派駐京城、負責輿情引導、資訊傳播網路構建與意識形態戰場爭奪的幾位核心負責人——他們表面隸屬於新成立不久、許可權界定尚顯模糊,由翊坤貴妃丁勝雪掛職領導的“文宣司”,實則直接向你本人和【內廷女官司】監正,德嬪凌華負責,是你手中掌握筆桿子、引導思想、塑造共識、在看不見的戰場上爭奪人心與話語權的最精銳力量,是你佈設於帝國龐大資訊網路中的“神經系統”與“喉舌”。
在凰儀殿一側的密室中,燈火被刻意調暗,厚重的帷幕落下,隔絕內外一切聲響。你對肅立於前的幾位負責人,沒有長篇大論的訓示,只有一條清晰、明確、路徑直接、威力無窮的核心指令:
——動用一切合法、可控、且不易直接追溯到官方背景的渠道與手段,在最短的時間內,讓整個帝都京城,重新記起‘薛民仰’這個名字!重新談論他的事蹟、他的風骨、他的冤屈、他身後家族令人扼腕的悲慘遭遇!將這段被刻意塵封、模糊、淡化的往事,變成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茶樓酒肆最賣座的故事,勾欄瓦舍最催人淚下的戲文,小報傳單上最引人義憤的揭秘!要快,要廣,要深入人心,要形成一種“天下皆知”、“眾口鑠金”的洶洶輿論!要讓沉默的大多數發出聲音,讓遺忘的記憶重新燃燒!
你要用京城百萬生民的記憶、口舌、情感與最樸素的善惡是非觀,織成一張無形卻無所不在、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將那些可能還隱藏在黑暗角落、自以為安全的鬼蜮伎倆與卑劣靈魂,徹底曝曬在眾目睽睽的正義陽光下!你要用這自發醞釀、暗中被精準引導的民意滔天巨浪,為你後續一切司法行動、政治清洗掃清障礙,營造出一種“順天應人”、“大勢所趨”、“勢不可擋”的磅礴正義氛圍,讓任何試圖阻撓、包庇、說情、甚至暗中抵抗的力量,都不得不掂量其代價,在民意的汪洋大海前顫抖退縮!
於是,一場由你親自定調、新生居文宣系統精密策劃、多渠道同步發動、立體覆蓋的輿論風暴,在帝國的心臟——京城,悄然掀起。其啟動之迅猛,覆蓋面之廣泛,形式之多樣巧妙,令人咋舌,並以野火燎原般的驚人速度,向各個階層、各個角落蔓延滲透,無聲地改變著這座城市的認知與情緒。
翌日,清晨,秋意漸濃,薄霧微寒。
京城最負盛名、歷來是三教九流、訊息靈通人士匯聚之地的“明生茶館”內,已是人聲鼎沸,熱氣與茶香蒸騰。往日的此時,那位以口齒伶俐、善於演繹傳奇志怪而聞名的說書先生“鐵嘴張”,多半正在醒木拍案,講述某位劍俠的江湖恩怨,或是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然而今日,他重重一拍那柄油光發亮、伴隨半生的紫檀木驚堂木,“啪”一聲脆響,清脆有力地壓過了堂內的嘈雜議論。只見他今日未著往日那套鮮豔醒目的長衫,反而換了一身素色的袍子,面色沉痛肅穆,眼神凝重,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前所未有的、低沉而飽含感情、極具感染力的語調,開了個全新的、截然不同的篇章:
“列位看官,各位老少爺們兒,嬸子大娘們!今日,咱暫且收起摺扇,壓下閒情,不說那虛無縹緲的仙俠志怪,也不表那打打殺殺、快意恩仇的江湖傳奇。咱今日,要沉下心,講一段,就發生在這京城天子腳下、皇城根兒裡,距今不過二十年的,真事!一段關於忠臣良將、赤膽丹心,卻最終血淚橫流、沉冤莫白、令人扼腕嘆息的真事!”
“話說,二十餘年前,我大周北境遼東,那白山黑水、苦寒戍邊之地,曾有一位文官老爺,姓薛,名民仰,字子敬!”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吐字清晰,讓每個字都如珠玉落盤,清晰傳入每位茶客耳中,“此公雖出身寒微,並非高門望族,卻自幼胸懷錦繡,腹有良謀,更難得是一身錚錚鐵骨!在遼東為官之時,體恤民瘼,安撫流亡百姓,整頓邊防軍備,興修水利,鼓勵農桑,自身清正廉明,兩袖清風,深受當地軍民愛戴,口碑載道,百姓甚至為其立過生祠!更難得的是,此人風骨嶙峋,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當時鎮守遼東、威震塞外的燕王千歲,慧眼識珠,力排朝中諸多非議與白眼,破格保舉其入京,欲委以重任,冀其一展胸中抱負,匡扶社稷!”
臺下茶客漸漸被這不同尋常的開場、鄭重其事的語氣所吸引,交頭接耳之聲低了下去,目光紛紛聚焦在臺上,或疑惑,或好奇,或隱約想起什麼。“薛民仰?這名字……好像有點耳熟,是不是聽家裡的老人提過?”“燕王保舉的?後來呢?怎麼沒聽說這號大人物?”
“鐵嘴張”見氣氛已起,眾人注意力已被牢牢抓住,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深切的扼腕嘆息與難以抑制的悲憤:“薛大人奉旨入京,本欲一展胸中濟世安民的抱負,報效國家,光耀門楣。然則,入得廟堂,方知水深渾濁!眼見朝綱不振,奸佞當道,宵小橫行,國庫虛耗,民不聊生,其憂心如焚,夜不能寐!他一根硬骨,兩隻冷眼,不畏強權,不避斧鉞,接連上書,直言進諫,彈劾朝中那些鉅貪碩鼠,蠹國害民之輩!其奏章言辭犀利,證據確鑿,直指要害!其中為首者,便是那個後來惡貫滿盈、天怒人怨、被咱們當今聖上明正典刑、千刀萬剮了的大奸賊、大貪官——前禮部侍郎,王繼才!”
臺下“嗡”地一聲,議論聲驟然放大。
“王繼才?知道知道,不是早就被剮了嗎?西市動的刀,聽說颳了三天!”
“對對,遺臭萬年了!原來薛民仰彈劾過他?有膽色!是真忠臣!”
“然則,諸位可知道?忠言逆耳,奸佞當道!” “鐵嘴張”話鋒一轉,悲憤之色更濃,幾乎聲淚俱下,握拳捶胸,“那王繼才及其黨羽,盤踞朝堂,一手遮天!他們顛倒黑白,羅織罪名,栽贓陷害,竟將這一片丹心、為國為民、仗義執言的薛大人,構陷下獄,打入那暗無天日、有進無出的詔獄之中!可憐薛大人,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卻在獄中受盡非人折磨,百般拷打,威逼利誘,然其錚錚鐵骨,寧折不彎!最終……含冤而死,齎志以歿!天下悲之!”
驚堂木再響!聲震屋瓦,滿堂皆靜!
“這正是——忠臣血淚灑詔獄,奸佞伏法快人心!” 他略作停頓,環視全場,吊足了胃口,將悲憤情緒醞釀到頂點,然後忽然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做出神秘而沉重之態,彷彿在訴說一個驚天秘密:“然,列位看官,薛家一門忠烈,難道就此絕矣?薛大人蒙冤而死之後,其留下的孤兒寡母,下落如何?是生是死?可曾有人撫卹?那害死忠良的,難道僅王繼才一獠?幕後,是否還有黑手,依舊逍遙法外,高官厚祿?欲知後事如何,這樁沉冤究竟如何昭雪,且聽下回分解!”
茶客們聽得唏噓不已,扼腕嘆息者有之,痛罵奸臣誤國者有之,低聲議論薛家後續命運、猜測“幕後黑手”者更有之。薛民仰這個名字,連同其忠直敢言、慘遭構陷的悲情英雄形象,開始重新進入市井百姓的談資,迅速傳播,喚起了人們內心深處對“忠奸”、“善惡”最樸素、最本能的判斷與義憤。
與此同時,在京城最大的戲園子“廣和樓”內,一齣全新編排、名為《血濺白綾》的大戲,正在班主親自督促、全體名角投入、日夜趕工排練。戲中,主角薛民仰被頂尖旦角反串,塑造為面如冠玉、氣宇軒昂、一身浩然正氣、敢於在金殿上死諫皇帝、面對酷刑寧死不屈的悲情英雄形象,其唱腔設計得高亢激越,悲涼慷慨,充滿了理想主義的光芒與悲劇美。
而在他被構陷下獄、慘死獄中之後,戲臺上燈光驟暗,音樂轉為詭譎低沉,一個始終以剪影般黑影形象出現、聲音經過特殊方法處理顯得陰沉詭異、非男非女、彷彿來自幽冥的“神秘角色”悄然登場。這“黑影”在得知王繼才已被下獄問罪後,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在空蕩幽暗的舞臺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惻惻獰笑,拖著長音唸白道:“嘿嘿……除惡需務盡,斬草要除根……豈可留下禍胎,遺患將來?……”
隨即,一道象徵著“聖旨”的慘白光束自頂棚突兀落下,光柱扭曲(燈光處理巧妙暗示這聖旨來得蹊蹺、陰森),緊接著便是如狼似虎、面容模糊的差役衝上,薛家被抄,女眷淒厲哭喊、披頭散髮地被粗暴拖拽下臺,年幼的孩童在混亂與煙霧中於臺角驚恐失蹤……戲劇以其強烈的視覺衝擊、聽覺震撼與情感渲染力,遠超說書的口頭講述與小報的文字描述,將悲劇性、懸疑感與對“幕後黑手”的恐懼、憤怒推向高潮。臺下觀摩排練的戲班成員、其他伶人甚至一些被允許進入的“關係戶”,已有人忍不住以袖掩面,唏噓不已,更有人咬牙切齒,低聲咒罵“歹毒”。
短短三四日之內,透過茶館說書(每日分段,吊足胃口)、戲劇排演(雖未公演,但內部觀摩已引起轟動,訊息不脛而走)等多渠道、立體式、相互印證補充的傳播與渲染,“薛民仰”這個幾乎已被時光塵封、被官方檔案刻意淡化、被主流話語遺忘的名字,連同其忠直事蹟、慘烈結局及家族後續撲朔迷離的悲劇命運,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又似在看似平靜的京城資訊池中投下巨石,激起層層擴散的漣漪,迅速蔓延、發酵、升溫,成為街頭巷尾、茶餘飯後、士子清談、乃至閨閣私語中最炙手可熱、最具爭議性、最牽動人心的話題!
百姓們聽得義憤填膺,為忠臣遭遇扼腕嘆息,痛罵奸佞的同時,也開始紛紛猜測、議論、傳播:那害死忠臣的主犯王繼才不是早死了嗎?怎麼薛家後來還那麼慘?妻女為妓,幼子失蹤?是不是真像戲裡說的、報上寫的,還有更壞、更狡猾的黑手藏在後面,一直沒被揪出來?這案子,朝廷是不是真該重新徹查?到底是誰這麼狠毒,連孤兒寡母都不放過?民意的浪潮,在無形中被精準引導、默默匯聚,形成一股越來越強大、越來越清晰的、要求“真相”、“正義”與“清算”的洶湧聲浪,在京城上空凝聚、迴盪。
而這股越來越響的民意聲浪,也讓某些深藏在繁華京都陰影之下、朱門高牆之內、自認為已安然度過無數政治風波、甚至在新朝中覓得一席之地的人,開始感到一陣陣刺骨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他們比普通百姓更清楚當年的部分內幕,更瞭解權力遊戲的骯髒規則,也更清晰地嗅到了,那高踞鳳座之上、以鐵腕冷酷著稱的皇后楊儀,其手中那柄已然悄然出鞘、指向陳年舊賬的利劍,所散發出的、冰冷刺骨、不死不休的凜冽殺意。風暴,已非將至,而是已然掀起序幕。
皇后,要動真格的了。
而且,一齣手,便是挾民意以令天下,借沉冤以滌汙穢,直指他們最心虛、最見不得光、最恐懼被陽光照射的陳年舊賬!恐慌,開始在特定的圈子、特定的人群中,如瘟疫般悄無聲息地蔓延。
京城的風暴,在你親自佈局下,已從輿論、司法、特務多個層面同步掀起,漸成合圍之勢。苻明恪領銜的三法司專案組,正在浩如煙海的陳舊卷宗中抽絲剝繭,那些泛黃紙頁上的每一個墨點、每一處塗改、每一次前後矛盾的記錄,都成為他們追尋真相的座標;凰無情指揮的錦衣衛與新生居情報網路,如同最敏銳的獵犬,已沿著零星線索撲向四方,從京畿到邊鎮,從市井到廟堂,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睜開,無數只耳朵在靜中聆聽;而民間洶洶議論,茶樓酒肆中的義憤填膺,戲臺勾欄裡的悲情演繹,小報傳單上的犀利質問,更為這場遲來二十年的清算提供了磅礴洶湧、足以摧垮任何障壁的民意基礎。
然而,你深知,歷史的真相,往往不僅僅記錄在官府的故紙堆裡——那些檔案可以被篡改、被銷燬、被精心修飾。真相更鮮活地烙印在那些親身經歷者的記憶深處,流淌在他們私下交談的秘聞、心照不宣的眼神、以及午夜夢迴時仍會驚出一身冷汗的恐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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