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凰無情家那充滿市井溫情與意外“喜劇”的小院,返回皇宮的路上,馬車在漸濃的暮色中平穩行駛。車廂內,你臉上猶自帶著一絲未散盡的笑意,那是對一段奇緣的莞爾,也是對身邊人終得歸宿的欣慰。凰無情與沈碧華,這對因“血觀音”一時興起(或深思熟慮)而撮合的怨偶(佳偶),在遠離權力中心的角落,過上了他們雞飛狗跳卻又真實溫暖的小日子。這很好,這是風暴過後,值得珍惜的寧靜。
但你的思緒,僅僅在這溫馨的餘韻中停留了片刻,便如同最精準的羅盤,無可阻擋地、堅定地轉向了更為宏大、更為複雜、也更為嚴峻的棋盤——大周的未來,朝堂的格局,權力的分配。
“金殿滌穢”如同一場席捲朝野的狂暴颶風,以宋灝榷為突破口,將吏部右侍郎宋灝榷、戶部左侍郎錢睦、鴻臚寺卿周儒勉、前內閣大學士王壽華及其黨羽連根拔起。鐵證如山,明正典刑,抄家流放,一系列動作快如雷霆,乾淨利落。舊的利益網路被暴力撕碎,依附其上的藤蔓枝葉也隨之枯萎。效果是顯著的,朝堂為之一清,多年積弊彷彿被一場暴雪覆蓋,露出了底下凍硬卻可能孕育新生的土壤。
然而,風暴過後,留下的不僅是肅清與震懾,更是一個令人心悸又垂涎的巨大權力真空。三省六部、各寺各監,乃至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州……大量關鍵職位,尤其是中高層職位,如同被颶風颳倒的林木,空出了一大片亟待填補的空白。初步估算,因這次清洗直接、間接去職、待查、流放的官員,幾乎佔到整個中高階官僚體系的三分之一。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足以徹底重塑帝國權力架構與官僚體系的機會。
如何填補這些空缺?
你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個名字。那些在安東都護府時期就跟隨你,在苦寒之地篳路藍縷、推行新政、經受了戰火與改革雙重考驗的年輕幹吏:精通算學與工程營造、將安東新城與軍械作坊打理得井井有條的陳秋平;擅長沙盤推演、軍略後勤、在“安洛城之戰”中展現出卓越組織能力的趙之文;還有那些在“新生居”體系下成長起來、精通工坊管理、物資調配、熟悉新式記賬法與流程最佳化的基層管事……他們年輕,有衝勁,對你絕對忠誠,對新政理解深刻,是用起來最得心應手的“自己人”。
還有在這次清洗中立下功勞的臣子。比如那位以“法刀”自詡、在朝會上悍然發難、將自身清譽與皇后權威捆綁在一起的大理寺卿呂正生;比如在“金殿滌穢”前後,堅定站在你這邊,辦事得力,展現出敏銳政治嗅覺與務實能力的刑部尚書錢德秋等人……提拔他們,是酬功,是安撫,也是樹立榜樣。
這個念頭極具誘惑力。簡單,直接,高效。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將代表自己意志的棋子,一枚枚填入棋盤的關鍵點位,迅速鞏固勝利果實,建立起一個以你為核心、如臂使指的嶄新權力體系。
然而,這個念頭僅僅在你腦中盤旋了片刻,便被你以更大的理智與冷靜,毫不留情地否定了。
不妥。極其不妥。
你剛剛完成了一場以“依法肅貪”、“為國除蠹”、“為忠良昭雪”為旗幟的、近乎完美的政治清洗。你借呂正生這把“法刀”,將自己塑造成了超越派系、只問國法、大公無私的裁決者形象。你贏得了呂正生這類清流士大夫有限的認同,也震懾了大部分騎牆的中間派,甚至讓一些原本對“皇后干政”抱有疑慮的官員,開始重新審視你的“法統”與“公心”。
如果風暴的塵埃尚未落定,你就急不可耐地、大規模地、毫不掩飾地將“安東系”或“立功者”安插進那些空出的要職,吃相未免太難看了。這無異於告訴天下人:所謂的“依法辦事”、“為國除害”,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為排除異己、安插親信而進行的權力清洗。
呂正生等人會如何想?
那些剛剛被你“公正”形象所震懾、暫時選擇觀望的中間派會如何想?
那些被清洗者的殘餘勢力、天下士林、乃至地方上那些暫時未被波及的舊勢力,會如何反彈?
“後宮干政”這頂帽子,你一直小心翼翼地規避著。即便實質上早已權傾朝野,但在名義上、在程式上、在天下人眼中,你必須維持一個“輔佐女帝”、“匡扶社稷”、“順應祖制(至少是表面)”的形象。直接插手如此大規模的人事任命,而且是安插明顯帶有“後黨”色彩的官員,無疑是授人以柄,將自己置於“後宮篡權”、“外戚干政”的火爐上炙烤。這與你一直試圖構建的、超越性別與身份的、基於“能力”與“法理”的“新法統”背道而馳。
你需要一種更高明、更隱蔽、也更彰顯“大公無私”與“政治智慧”的方式。一種既能將權力牢牢掌控在符合你新政需求的人手中,又能讓天下人(至少是表面上)心悅誠服,讓清流無話可說,讓反對者難以指摘的方式。
馬車駛入宮門,穿過重重宮闕,最終停在姬凝霜日常處理政務的御書房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書房內燈火通明,將那個伏案工作的纖細身影投在窗欞上。
你揮退侍從,獨自一人,踏著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悄無聲息地走入御書房。室內溫暖,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氣與墨香。姬凝霜正專注於一份攤開的奏摺,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硃筆懸停,似在思忖。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你的瞬間,那雙沉靜如古井的鳳眸中漾開一絲真實的暖意與放鬆。
“回來了?”她放下筆,身體微微後靠,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更顯柔和,“看你的氣色,心情似乎不錯?凰無情那邊……一切可好?”
你走到她身後,很自然地伸出手,力道適中地替她揉按著緊繃的太陽穴與後頸。姬凝霜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舒適喟嘆,放鬆了身體,向後靠在你的身上。你將下巴輕輕擱在她散發著淡香的發頂,嗅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將凰無情家的見聞,以輕鬆甚至略帶調侃的語氣,當作一段趣聞軼事講給她聽。
聽到凰無情挺著大肚子罵丈夫“廢物”、卻精準伸腳救場的橋段,姬凝霜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頭嘆道:“這個凰無情……還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過,”她語氣溫和了些,“能找到個知冷知熱、能容她這般性子的人,也是她的造化。沈碧華那小子,看著文弱,聽說在沈少府家裡也是個嗜賭成性的敗家子,沒想到這方面倒是個有韌性的。”
聽到你將“血觀音”蘇婉兒當年“做媒”的舊事抖落出來,姬凝霜先是微訝,隨即也露出瞭然的笑意,點評道:“蘇婉兒(血觀音)……她總是這般,看著冷心冷情,實則心思最是細膩玲瓏。這般安排,倒真是……恰到好處。” 言語間,對這位昔日的“觀音姐”、如今的宮中姐妹,並無多少醋意,反而帶著幾分欣賞與親切。畢竟,她們都曾在安東那段最開始也最純粹的歲月裡,與你並肩走過。
笑談過後,書房內短暫的溫馨氣氛逐漸沉澱。你的手指依舊停留在她的頸側,感受著肌膚下溫熱的跳動,但你的眼神已重新變得幽深,如同寒潭映月,平靜下醞釀著驚濤。你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決定帝國未來走向的沉重:
“凝霜,關於這次朝堂空出的那些職位……我有個想法。”
姬凝霜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並未立刻轉身,但你能感覺到,她全身的肌肉都瞬間繃緊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你這句話攫取。她保持著靠在你懷中的姿勢,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你說下去。這關乎帝國權力核心的重新分配,關乎朝局穩定,關乎你和她未來的路能否走得順暢,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我覺得,”你的語氣平穩而清晰,如同在陳述一個早已深思熟慮的結論,“這次大規模的人事任命,我不宜直接插手,更不宜主導。”
姬凝霜終於動了。她輕輕掙脫你的手臂,坐直身體,轉過來,面對著你。燈火在她白皙的臉龐上跳躍,映得那雙鳳眸亮得驚人,裡面清晰地映出你的身影,也映出濃濃的訝異與探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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