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345章 遺留證據(2)

作者:飼養員同志·8個月前

你看完了奏摺的最後一個字,看完了那方如同凝固血塊的印鑑,沉默了足足有十息。十息之間,暖閣內落針可聞,只有燭火偶爾的爆響,與苻明恪極力壓抑卻依舊粗重的呼吸聲。然後,你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胸腔深處,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

“好得很。”

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古玩字畫。甚至,你的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藝術品般的、冰冷的弧度。然而,侍立一旁的苻明恪,卻分明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能凍結靈魂、凝固血液的森然寒意,以你為中心,驟然瀰漫開來,瞬間浸透了整個溫暖如春的東暖閣!那寒意並非來自溫度,而是來自某種純粹的精神威壓,來自一種壓抑到極致、反而呈現出絕對冷靜的磅礴怒意與……殺機!連跳躍的、試圖驅散黑暗的燭火,都似乎為這股無形的寒意所懾,驟然一暗,光影搖曳,在你平靜無波的側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更添了幾分深不可測的威嚴。

苻明恪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前,後背的官袍在瞬間被沁出的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肌膚上,帶來一陣冰涼的黏膩感。他知道,這位看似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奇異弧度的皇后,心中已然動了真怒。那不是暴跳如雷的憤怒,而是冰封火山之下、足以焚燬一切罪惡與不公的、絕對零度般的酷寒殺意!而那位依舊在睡夢中、或許還在為今日吏部某個職位的空缺而暗自盤算的吏部右侍郎宋灝榷大人的命運,在此刻,已然註定。

鐵證如山,天網恢恢。

你將奏摺輕輕合上,動作依舊平穩,彷彿只是合上一本無關緊要的閒書。然後,抬起眼,目光落在依舊躬身不敢抬頭的苻明恪身上,那目光深邃如寒潭,清晰地映出他微微顫抖的官袍。

“苻尚書,” 你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聽不出喜怒,“你做得很好。這份奏章,儲存得如此‘完好’,出現在六科廊的‘暗格夾層’,倒是……頗為耐人尋味。”

苻明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仍帶著一絲嘶啞,但思路清晰:“回皇后殿下,據發現此奏章的吏員回報,此物並非在常規存檔中尋得,而是藏於六科廊存放歷年‘已核銷駁本’、‘待銷燬廢稿’的庫房最深處,一個極其隱蔽、外層堆滿無用舊檔的夾牆暗格之中。暗格做工精巧,與牆壁渾然一體,若非臣等奉旨嚴查,幾乎將整個六科廊檔案庫翻了個底朝天,又恰巧有一老吏隱約記得二十年前一次庫房修繕時似乎動過那面牆,恐怕……此物將永不見天日。”

“哦?” 你眉梢微挑,“‘已核銷駁本’、‘待銷燬廢稿’?夾牆暗格?看來,當年有人不僅想讓它‘消失’,還想讓它‘徹底消失’。只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或是做手腳的人當時倉促,未能處理乾淨;或是這六科廊中,亦有心存良知、或別有用心的‘有心人’,暗中做了手腳,留下了這枚……致命的釘子。”

你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薄薄卻重逾千鈞的奏摺,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有此物在,宋灝榷構陷忠良、落井下石、致薛家家破人亡之罪,已是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你的語氣斬釘截鐵,隨即話鋒一轉,冰冷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到了那座屬於吏部右侍郎的、或許此刻依舊亮著燈、主人正在為明日公務或私利而思量的府邸。

“但,僅僅一個宋灝榷,夠嗎?”

你像是在問苻明恪,又像是在自問。

“他當年不過一介從五品監察御史,風聞奏事雖有,但如此惡毒周全、直指薛家遺屬、並最終能直達天聽、迅速被‘准奏’的彈章,背後當真無人指點?無人推動?無人……預設乃至授意?那份將薛家打入深淵的最終旨意,流程之中,又有哪些人,蓋下了同意的印章?收了不該收的銀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推波助瀾?”

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冷靜與殘酷。

“查!給朕順著宋灝榷這根藤,繼續往下摸!”

“第一,查他當年上此奏章前後,與何人往來密切,受過何人‘指點’,收受過何人‘饋贈’!尤其是,與當時朝中哪些重臣、內侍、乃至可能涉及此案利害關係的勢力,有過不正常的接觸!”

“第二,查這份奏章呈遞通政司後,經手之人是誰?存檔流程有無異常?最終是如何到了先帝御前?先帝晚年昏聵,但如此針對已故罪臣遺屬、趕盡殺絕的奏章,若無有力之人‘提醒’、‘推動’,是否會如此迅速地被‘准奏’?推動者是誰?”

“第三,查刑部當年議處薛家‘抄沒家產,妻女充入教坊司’的最終定讞公文,主筆是誰,附議者有哪些,有無收到來自宋灝榷或其他方面的壓力、暗示乃至賄賂?”

“第四,查當年經辦薛家抄沒、將其女眷押送教坊司的具體經辦官吏、衙役,如今何在?當年,可曾從薛家‘抄沒’的財物中,中飽私囊?可曾對薛家女眷,有過額外‘關照’或……折辱?”

你的指令一條條清晰下達,邏輯嚴密,環環相扣,將調查的範圍從宋灝榷一人,擴大到了整個可能與之關聯的利益鏈條、庇護網路、執行體系。這已不僅僅是為薛家平反,這是一場針對二十年前那場罪惡、以及至今可能依舊殘存、甚至繼續作惡的舊時代官場毒瘤的、徹底的大清洗、大清算!

“朕,不僅要宋灝榷伏法認罪,”

你的目光轉回苻明恪身上,那目光中的寒意,已化為實質般的壓力。

“朕還要知道,當年是誰,在背後給他撐腰?是誰,默許甚至鼓勵了這等行徑?是誰,從薛家的鮮血與白骨中,分了一杯羹?又是誰,在這二十年中,或許依舊與他勾連,繼續吮吸著民脂民膏,道貌岸然地站在朝堂之上?”

“一個都不能少,一個都跑不了。”

“你,與三法司,繼續明查。李自闡的錦衣衛,會配合你們,提供一切必要的……‘協助’。” 你特意在“協助”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苻明恪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你話語中未盡之意。明面的司法調查與暗中的錦衣衛偵緝,將雙管齊下,織成一張真正的、無人可逃的天羅地網。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凜然與沸騰的熱血,躬身,以最莊重、最堅定的姿態,沉聲應道:

“臣,苻明恪,領旨!必不負殿下所託,將此案一查到底,無論牽扯到誰,無論涉及多深,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還薛家一個公道,還朝堂一個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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