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再多看那玉佩一眼,彷彿它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隨手將其塞入隨身攜帶的、那個略顯破舊卻實用的包袱之中,與一些雜物為伍。
轉身,你的目光重新落回昏迷的姜月身上。她依舊赤裸地躺在自己的地上,蒼白的肌膚在昏暗的地窟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你走到她旁邊,俯身拾起那件被她之前拋棄、疊放在不遠處岩石上的素白宮裝。衣裙質地精良,繡著精緻的蓮花暗紋,此刻卻沾染了灰塵與池水濺起的細微汙漬。你動作並不熟練,卻足夠小心與尊重,避開了所有不必要的觸碰,如同對待一件需要妥善處理的物品,將這套複雜的宮裝一層層為她穿戴整齊,掩去了那具曾飽受折磨的軀體。過程中,你能感覺到她體內至陰內力的紊亂稍有平息,但隱患遠未消除,需要專業的引導與治療。
隨後,你再次將她攔腰抱起,這次隔著一層衣物,觸感不再直接,更顯出一種公務般的嚴謹。你邁開步子,向著來時那曲折陰森的甬道走去,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片鮮紅依舊、緩緩平復的池水,以及池心高臺上那已徹底化為歷史塵埃的怪物殘跡。這個埋葬了姜家三百年罪惡野望與無數無辜生命的地下溶洞,將連同其所有的秘密與汙穢,永遠被遺棄在這棲霞山深處,成為舊時代幽靈最終的墳塋。
抱著姜月,你穿過漫長而潮溼的甬道,回到了那個偽裝成假山奇石的入口。機關石門在你身後緩緩閉合,將地窟的一切徹底隔絕。你並未在棲霞山莊內停留,此地經過連番變故,尤其是地底深處的劇烈能量波動,雖未導致坍塌,但難保不引起注意,或殘留未知風險。
你展開身法,雖懷抱一人,但步履依舊輕盈迅捷,如同融入夜色的清風,悄無聲息地掠過山莊內寂靜的亭臺樓閣、殘破園林,很快便出了山莊範圍,投入外面黎明前最黑暗的山林之中。
山林間,暴雨早已停歇,只餘樹葉草尖滴落的殘雨,空氣溼冷而清新,帶著泥土與植被特有的芬芳,徹底洗去了地窟中那令人作嘔的腥甜與焦臭。你深深吸了一口這自由的空氣,精神為之一振。東方天際,厚重的雲層之後,已隱隱透出一抹微弱的魚肚白,漫長的一夜即將過去。
你沒有絲毫耽擱,辨明方向,朝著京口城疾馳而去。懷中的姜月呼吸依舊微弱,但脈搏尚存,體溫在你的內力微微護持下,未有繼續惡化。
約莫一個時辰後,天色已矇矇亮,京口城輪廓在望。你並未走城門,而是憑藉高超輕功與對城牆防務的熟悉,尋了一處僻靜角落,悄然越牆而入,身影在漸起的市井喧囂與晨霧掩映下,幾個起落便來到了城東相對僻靜卻交通便利的“福來客棧”。
這是新生居在京口的一處隱秘聯絡點兼安全屋,由本地行動隊直接負責。你熟門熟路,從後巷小門進入,避開早起忙碌的夥計,徑直上了三樓最裡間的天字號房。
甫一推開門,便見之前得到訊息前來接應的錢如意正在房中焦躁地來回踱步,她秀眉緊蹙,面有憂色,顯然一夜未眠。身旁侍立著四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勁裝漢子,皆是新生居暗中培養的核心護衛,忠誠與能力皆經考驗。聽到門響,錢如意霍然轉身,看到你安然歸來,眼中先是爆發出如釋重負的驚喜,但目光隨即落在你懷中抱著的、宮裝包裹昏迷不醒的姜月身上,頓時化為驚愕與疑惑。
“社長!您……您可算回來了!這位是……”錢如意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急問,目光迅速在姜月蒼白的臉上掃過,帶著審視與警惕。她深知你此行兇險,帶回一個陌生且昏迷的女子,絕非尋常。
你徑直打斷她的詢問,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詳情以後再說。眼下,立刻執行我的命令。”
你邊說邊走到房內鋪設著厚軟墊褥的榻邊,小心翼翼地將姜月平放於上,並拉過錦被為其蓋好,只露出頭部。
然後,你轉身面向錢如意,目光銳利如刀,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放下你手頭所有其他事務。立刻,馬上,調動我們最可靠的人手,安排最快、最穩的船,將這位女子,秘密、安全、且萬無一失地,押送至安東府!”
你特意強調了“押送”二字,並進一步明確指令:“記住,是‘押送’!沿途嚴加看管,不准她與任何外人接觸,未經許可,更不准她離開船艙半步!船隻沿途停靠補給,也須選擇絕對可靠之地,加派雙倍守衛。抵達安東府後,不必經過任何中間環節,直接將她送至新生居總務大樓,親自交到幻月姬或太后本人手中!”
你略一停頓,確保錢如意完全理解任務的特殊性與緊急性,然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口吻補充道:“轉告她們二人:此女名姜月,身份極其特殊,乃前朝餘孽核心成員,但亦是重要受害者與知情者。我將其送來,非為囚禁,而是需要進行最徹底、最系統的‘思想改造’與‘體質調理’。她體內有特殊蠱蟲之隱患,需花月謠親自出手疏導穩定;而其頭腦中被灌輸的前朝腐朽觀念,則需太后娘娘費心,以‘新學’之精髓,循序漸進,滌盪廓清!務必將她視為一項重要的‘特殊人才’改造專案,投入必要資源,嚴密監控程序,定期向我彙報!”
錢如意聽著你一條條清晰至極、不留絲毫餘地的指令,尤其是聽到“前朝餘孽核心成員”、“太后親自改造”等字眼時,面色已然變得無比凝重。她深知此事牽連之大,責任之重,立刻收斂所有情緒,挺直腰背,肅然躬身應道:“是!東家!屬下明白!即刻親自去辦,定不出半分差錯!”
你微微頷首,對錢如意的執行力向來放心。隨即,你又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一是那枚從翠兒處取回的、代表新生居高層信物的玄鐵令牌;二是你事先寫好的、關於如何處理京口後續事宜及翠兒姐弟安排的簡訊。
你將令牌與簡訊一併交給錢如意,繼續吩咐:“此外,立刻派人去城南百花巷,尋找一位名叫翠兒的姑娘及其幼弟。找到後,妥善將他們接出,同樣安排最快船隻,送往安東府安置。翠兒姑娘可暫時安排在新生居安東總部做些文職,其弟患病,抵埠後立即送至衛生所,請花月謠親自診治。傳我口信給花月謠:此童病症關乎重大,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全力救治,所需藥材銀錢,皆從我的份例中支取,不必節省。”
“是!屬下記下了!”錢如意雙手接過令牌與信件,迅速掃過信上內容,已然將各項指令刻印腦中。
你最後看了一眼榻上依舊昏迷、眉心微蹙彷彿仍在承受夢魘的姜月。那張與你有幾分相似卻寫滿陌生經歷的臉龐,此刻再無引起你心中任何波瀾。她對你而言,已從“血緣上的姐姐”這一充滿私人糾葛的身份,徹底轉變為一項亟待處理的、關乎“解放受害者”與“改造舊人”的政治任務與革命工作物件。
你不再停留,轉身向房門走去,只在跨出門檻前,留下最後一句平靜的交代:
“京口諸事,包括棲霞山莊後續查抄、與本地官府交接等,皆按我信中安排,由你全權處置。此間事畢,我需即刻啟程,前往松山港,轉道嶺南。不必相送。”
話音落下,你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轉角,步履沉穩,徑直離去,沒有絲毫留戀。
錢如意站在原地,手中緊握著令牌與信件,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又回頭看了看榻上昏迷的陌生女子,深吸一口氣,眼神迅速變得堅定而幹練。她轉向身旁四名護衛,壓低聲音開始快速分派任務,房間內的氣氛瞬間由之前的焦慮等待轉變為高效運轉的緊張與肅穆。
黎明已至,前路尚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