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琴,”你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沉穩與不容置疑的自信,在寂靜中清晰地傳入她們耳中,“把我們帶來的糖果和玩具,拿一些出來。”
王琴,這位平日裡負責內勤協調、以心思縝密、處事周到而備受信賴的女幹部,聞言微微一怔,但幾乎是立刻,常年配合形成的默契與對你決策無條件的信任,讓她瞬間領悟了你的意圖。她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多問一個字,迅速而堅定地點了點頭,立刻轉身,步履輕捷卻穩定地走到一輛板車前,動作利落地解開捆紮油布的繩索,掀開一角,從裡面堆放整齊的物資中,捧出事先準備好的東西:一大包用厚實防潮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隱約透出內部繽紛色彩的物品,以及幾個用輕質木材精心雕刻打磨、塗著明快亮麗彩漆的小風車、小撥浪鼓。這些東西並非什麼昂貴稀罕物,卻是新生居下屬工坊利用標準化流程批次生產、各地城鎮市集中極受孩童歡迎的小玩意兒,它們本身,就代表著一種與望山窩眼前景象截然不同的、充滿“富足”、“整潔”、“文明”與“閒暇”氣息的外部世界。
“勝雪,王琴。”你的目光在兩位女性沉靜而堅定的臉龐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丁勝雪,颯爽英姿,眉宇間自帶一股朗朗清氣與明麗的正氣,長期習武與公務歷練讓她身姿挺拔,氣質卓然;王琴,溫婉沉靜,面容秀麗,眼神柔和而通透,常年的基層工作讓她練就了極強的親和力。她們的氣質截然不同,卻都有著一種能讓人(尤其是心思相對單純的孩子和飽經風霜、對“惡”異常敏感的婦女)在初見時便下意識減少戒備、甚至產生些許好感的乾淨、善意與“非威脅性”。
“你們兩個過去。”你的指令簡潔明瞭,“不要說話,不要靠得太近。把東西放在村口那塊大石頭上,然後退回來。記住,”你特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們的眼睛,強調道,“一定要,面帶微笑。最自然、最真誠、不帶任何目的性的那種笑。”
丁勝雪與王琴迅速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領悟、瞭然,以及立刻燃起的堅定鬥志。她們沒有多問一句,只是鄭重地、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丁勝雪接過那包沉甸甸的糖果,王琴則拿起那幾個輕巧的玩具。兩人幾乎同時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迅速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讓那儘可能柔和、溫暖、不帶絲毫侵略性與施捨感的微笑,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臉上。那笑容裡,丁勝雪多了幾分屬於姐姐般的明朗,王琴則更偏向母親似的溫柔。
於是,在望山窩村民充滿戒備、驚疑不定、甚至帶著隱隱敵意的注視下,在從各個隱蔽角落投射出的、刀子般警惕的目光交織中,一幅與這破敗、灰暗、絕望的山村景象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得彷彿帶來一絲虛幻生機的畫面,緩緩鋪開。
兩個衣著整潔挺括、容顏出眾、在村民眼中簡直如同年畫上走下來、或者夢裡都未曾見過的仙女般的女子,臉上帶著春日溪流般和煦、秋日暖陽般溫暖的微笑,腳步輕盈而謹慎,如同生怕驚擾了林間苔石上休憩的脆弱蝶群,又像試探著靠近受傷小獸的醫者,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口那塊被無數代人、無數風雨歲月磨蝕得光滑如鏡的灰白色巨石。她們的動作很慢,很穩,手臂自然下垂,沒有任何突兀的揮舞或帶有威脅性的姿態。走到巨石前約三四步處,她們停下,微微彎下腰,以近乎恭敬的、輕柔的動作,將手中那包色彩斑斕、隔著油紙彷彿都能聞到隱約甜香的糖果,和那幾個精緻可愛、漆色鮮亮的小玩意兒,並排放在平整冰涼的石面上,甚至還細心地將玩具擺正,讓風車的葉片朝向風吹來的方向。
然後,她們保持著臉上那純淨的微笑,視線溫和地、緩緩地掃過那些隱藏著窺探目光的角落,卻沒有刻意去尋找或與任何一雙眼睛對視,只是用目光傳遞著無聲的友善。
接著,她們開始一步步緩緩後退,步伐與來時一樣平穩謹慎,直到徹底退回到你的身側,與身後沉默肅立的隊伍重新匯合。自始至終,她們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沒有說一個字,但那精心調整過的、發自內心的微笑,那輕柔如羽的動作,那保持距離的尊重姿態,本身就是一種最清晰不過的無聲語言,傳遞著“非暴力”、“非侵略”、“純粹贈予”、“不求回報”的訊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形的手拉長、扭曲、凝滯。村子裡那死一般的、帶著顫音的寂靜重新降臨,且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緊繃,彷彿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只有遠處那幾只瘦骨嶙峋的土狗,還在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地吠叫著,聲音乾澀,更添悽惶;以及山風吹過破屋頂上殘存茅草和枯樹禿枝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窸窣聲響。但空氣中,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正在悄然變化、積聚。那是一種極度的困惑,混合著被漫長匱乏和恐懼壓抑到極致、反而在此刻被這奇異場景勾得蠢蠢欲動的好奇,以及更深層的、對“未知”與“甜”的本能渴望。門縫後,牆洞邊,柴垛的陰影裡,那些小小的、髒汙的、寫滿警惕的眼睛,此刻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如同被磁石吸住般,釘在了大石頭上那些從未見過的“神奇之物”上。
那些花花綠綠、閃著誘人光澤的糖紙,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下折射出夢幻般、不可思議的瑰麗色彩;那些木頭小風車和小撥浪鼓,靜靜地躺在灰白的石面上,鮮亮的漆色與粗糙的環境形成刺目對比,它們本身彷彿就自帶一種無聲的、強大的召喚,承諾著旋轉帶來的視覺迷幻、撥動時發出的清脆聲響,以及背後所代表的、與眼前苦難絕望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斑斕與快樂。對長期處於灰暗、單調、苦澀、匱乏到極致的世界中的孩童而言,這無異於在生命荒漠的中心,突然投下了一小片散發著致命甜香與炫目光彩的、海市蜃樓般的綠洲幻影。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時間在極度緊繃的寂靜中沉重地流淌,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成一個世紀。年輕的隊員們幾乎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緊張地注視著那塊巨石,注視著那些隱藏的角落。丁勝雪站得筆直,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王琴臉上的笑容依舊保持著,但額角與鼻翼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微微發亮。而你則依舊平靜地站著,身形如松,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起波瀾,只是靜靜地、耐心地等待著,彷彿一位最老練的農人,在寒冷的初春清晨,篤定地等待著第一顆註定會頂開凍土、迎接陽光的種子發芽。
終於,那緊繃到極致的、令人窒息的寂靜,被一個瘦小身影的猛然動作,悍然打破!
一個看起來約莫七八歲、瘦得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蘆柴棒、膽子或許最大、也可能是腹中飢餓的灼燒感最終壓倒了一切恐懼的男孩,猛地從一扇歪斜欲倒、用藤條勉強捆縛著的破舊木門後竄了出來!他的動作快得驚人,爆發力與瘦弱身軀形成殘酷對比,如同一隻被逼到絕境、終於被食物氣味刺激得不顧一切撲出的野兔,又像一道貼著地面疾掠而過、帶著決絕意味的黑色閃電!他甚至沒有完全看清自己抓的是什麼,只是憑藉野獸般的本能,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低頭猛衝到大石前,一隻黑乎乎、指甲縫裡塞滿泥垢的小手如同鷹爪般閃電般攫取了一顆用鮮紅亮麗糖紙包裹的糖果,甚至無暇看一眼,便以更快的速度、更慌亂的步伐猛然折返,帶起一小片塵土,眨眼間又消失在那扇破舊的門板之後,只留下門板一陣劇烈的、令人牙酸的晃動,以及空氣中尚未落定的細微塵埃。
這突如其來、短暫如幻覺的舉動,像一粒灼熱的火星,猝然濺入了堆積多年、乾燥至極的枯草堆的中心。
“嗖!嗖!嗖!”
一個,兩個,三個……十幾個瘦骨嶙峋、衣衫襤褸幾乎不能蔽體的孩子,如同從地底裂縫中冒出的幽靈,從各個意想不到的角落——殘破的院牆豁口後、半塌的柴垛陰影裡、一個看似廢棄的破瓦缸中、甚至是一堆亂石後面——猛地竄了出來!他們眼中最初的恐懼與警惕,此刻被一種更原始、更強烈、更難以遏制的衝動徹底淹沒——對“擁有”、對“甜蜜”、對“新奇”、對“不同”的、近乎本能的瘋狂渴望。他們爭先恐後、連滾帶爬、近乎瘋狂地撲向那塊大石頭,無數只黑瘦的小手在空中亂抓,互相推搡、擠壓,甚至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獸類護食或爭奪時的嗚咽與嘶嘶聲。他們的動作毫無章法,充滿了野性的、不加掩飾的貪婪,甚至帶著一種為獲取這生命中罕見“好東西”而不顧一切、豁出性命的、令人觀之心酸鼻酸的狠厲與悲壯。石頭上的糖果和玩具,在短短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內,便被一掃而空,石面瞬間恢復空曠,只留下一些凌亂的小腳印和掙扎的痕跡。
搶到“戰利品”的孩子,立刻如同最警惕的野獸,將東西死死捂在懷裡或藏在身後,有的背靠牆壁或樹幹,髒汙的小臉緊繃,眼睛滴溜溜亂轉,警惕地環顧四周,提防著可能的搶奪;有的則迫不及待地、用顫抖的手指開始研究到手的“寶貝”。一個搶到糖果的男孩,用髒得看不出膚色的手指笨拙地撕扯著那亮晶晶、滑溜溜的糖紙,幾次未能成功,急得直接連糖帶紙一把塞進嘴裡,一陣毫無形象的猛嚼。隨即,他整個瘦小的身子猛地一僵,如同被雷擊中,那雙一直麻木空洞、如同蒙塵玻璃珠般的眼睛驟然瞪大到極限,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近乎驚駭的極度震驚。甜味!一種純粹、濃郁、霸道、與他記憶中任何寡淡、苦澀、甚至帶著黴味的食物滋味截然不同的、極致的、爆炸般的甜,在他乾涸龜裂許久的味蕾上轟然炸開,順著口腔直衝天靈蓋!他那張髒兮兮、瘦脫了形的小臉瞬間扭曲了一下,五官皺在一起,似乎想哭,又被那陌生的極度愉悅衝擊得想笑,最終定格在一個極其怪異、扭曲卻又異常生動、真實無比的、屬於“人類感知到極致愉悅”的複雜表情上。他停止了咀嚼,就那麼呆呆地站著,任由那陌生的甜味在口中蔓延,沖刷著他貧瘠的味覺記憶。
另一個搶到小風車的女孩,約莫五六歲,枯黃打結的頭髮像一蓬亂草。她死死攥著風車細細的木柄,指節發白,小臉緊繃得沒有一絲表情,警惕地看著周圍還在爭搶或已經得手的同伴。一陣不期然的山風恰在此時拂過山坳,五彩的葉片“呼啦啦”地、輕盈地飛速旋轉起來,帶起一圈令人目眩神迷的、流動的斑斕光影,發出細微悅耳的颯颯聲。女孩愣住了,她呆呆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這個突然“活”了過來、旋轉不休、散發著絢麗光彩的奇妙物件,那雙原本灰暗呆滯、如同蒙塵玻璃珠般的眼眸裡,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猛地漾開了一圈細微卻真實的漣漪。一點點屬於孩童的、最本真的好奇與驚喜光芒,艱難卻又頑強地、一點點穿透了厚重麻木的壁壘,在她眼底閃爍、跳躍起來。她遲疑地、試探著,對著風車輕輕吹了一口微不可察的氣,彩色的葉片轉得更快、更歡了,發出更清晰的聲響。她看著,嘴角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久違的、屬於孩童的微笑。
這細微至極的表情變化,如同萬載冰原上乍現的第一道蛛網狀裂縫,雖然微小,卻意味著“凍結”的狀態,開始鬆動了。
孩子們的激烈動靜與異常反應,終於徹底驚動了村子裡惶惶不安的大人們。一扇扇破舊歪斜的木門被猛地推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一個個面黃肌瘦、神色驚惶疲憊、眼中寫滿生活重壓的婦女(幾乎看不到壯年男子)探出身來,或直接衝出了屋子。當她們看到自家孩子嘴裡含著、手裡攥著的那些“外鄉人”給的、花花綠綠的不明物體時,長期處於生存危險邊緣、對任何“異常”都抱有最深警惕的生存本能,讓她們瞬間魂飛魄散,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們的心臟。
“狗剩!你嘴裡是啥!吐出來!快吐出來!要毒死你啊!天殺的外鄉人!”一個頭發蓬亂、顴骨高聳的婦人尖聲叫著,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像一隻護崽的母獸般撲了過來。
“二丫頭!你個作死的!誰讓你拿外人東西的!喪門星!快扔了!扔了!”另一個眼眶深陷、嘴唇乾裂的婦人又急又怕,伸手就去奪女兒手裡緊握的風車,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
“哇——!我的!甜!”被搶奪的男孩爆發出淒厲的哭喊,卻死死閉著嘴,扭動著瘦小的身子,用盡全身力氣反抗,雙手死死捂住嘴巴,任憑母親如何拍打他的後背。
“娘!轉轉!好看!”小女孩哭著不肯鬆手,將風車死死抱在懷裡,小身子蜷縮起來。
更多的婦人從各個破屋裡衝了出來,加入了呵斥、搶奪、責罵的行列。孩子們則爆發出更激烈的哭鬧、尖叫和野獸護食般的嗚咽與踢打。一時間,村口這片小小的、汙濁的空地上,女人的尖聲斥罵、孩子的淒厲哭喊、焦急的拍打聲、爭奪的撕扯聲、以及因極度恐懼和憤怒而變調的方言土語,混亂不堪地響成一片,翻滾升騰。瘦骨嶙峋的母親與同樣瘦弱卻在此刻爆發出驚人執拗力量的孩子撕扯、糾纏在一起,場面心酸、混亂,而又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深深的悲哀與無力感。這混亂本身,就是長期極端貧困與對外界極度不信任所釀成的苦果。
你靜靜地看著眼前這混亂、悲哀卻又在意料之中的一幕,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煩躁或輕視,只有一種深沉的、洞悉一切的悲憫與瞭然。你知道,最脆弱也最堅固的、由“恐懼”與“不信任”澆築的冰層,已經在第一顆糖果的陌生甜味和第一個小風車的絢麗旋轉下,被鑿出了第一道細微卻真實的裂縫。
。了去進吹正真,風暖的界外一讓,大擴地心小裂道這將去人有,候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