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用更殘酷、更直白的現實,給她來一劑猛藥了。
你的神念在玉佩空間內凝聚成形,平靜地注視著情緒激動的姜氏,聲音不起波瀾,卻字字如錘:“娘,您是不是至今仍以為,只要凝霜在洛京皇宮裡,硃筆一揮,下一道聖旨,這天下所有的不平事、所有的弊政、所有的魑魅魍魎,便會頃刻間煙消雲散,海晏河清?”
姜氏被你這平靜的反問問得一怔,下意識地答道:“自……自然是如此!皇帝乃天子,口含天憲,言出法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聖旨一下,誰敢不從?”
“呵……”你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笑聲中充滿了對這天真幻想的無情戳破,“娘啊,我的好孃親,您在那四四方方的瑞王府後院,被保護得太好,也想得太美了。”
你的語氣轉為一種陳述殘酷事實的冰冷:“我告訴您,您那寶貝兒媳婦,每天坐在洛京凰儀殿那冷冰冰的龍椅上,能看到的奏章,十成裡至少有九成,是經過從縣到府、從府到道、從道到六部、層層官僚精心修飾、刪改、粉飾太平之後的‘傑作’!剩下的那一成,要麼是無關痛癢的請安摺子,要麼是歌功頌德的馬屁文章!真正關乎民生疾苦、地方弊政、甚至謀反大案的實情,能有一星半點遞到她面前,都算是祖墳冒了青煙,是底下官員‘疏忽’了!”
“地方上餓殍遍野,易子而食,報到京裡的奏摺,會寫成‘今歲收成稍欠,然官府開倉賑濟得力,民心甚安’;地方上河道決堤,淹死萬千,只要災民沒衝進知府衙門,奏摺上便是‘夏日汛期,河水微漲,然堤防穩固,無損禾稼’;地方上官員貪墨軍餉,激起兵變,只要沒打出反旗,便是‘營中偶有騷動,已彈壓平息,為首者正法’……這,就叫‘瞞上不瞞下’,叫‘為尊者諱’!是這座運行了數百上千年、早已從根子上爛透了的封建官僚機器,賴以維持表面光鮮的最基本執行規則!您指望靠這樣的渠道,去了解真實的天下?去解決真正的問題?無異於痴人說夢!”
姜氏的虛影劇烈地晃動起來,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被你這番血淋淋的揭露衝擊得啞口無言。
你毫不留情,繼續用事實碾碎她最後的幻想:“您總提錦衣衛,以為那是皇帝無所不在的眼睛和耳朵。那我再告訴您,錦衣衛的人手、經費、精力,同樣是有限的!他們的重點,永遠在京城,在中原膏腴之地,在江南財賦重鎮,在邊境軍鎮!像畢州、甬州,乃至我此刻所在的貧苦黔州,以及將要去的鳴州、滇中四州,這種山高路遠、土地貧瘠、油水稀薄的‘窮鄉僻壤’,連一個像樣的錦衣衛百戶所都設有!這裡的官員,很多都不是朝廷科舉的流官。其本身就是地方上豪強或土司出身,他們在這裡就是土皇帝!皇權?聖旨?出了州府城牆,效力便大打折扣!您以為一紙來自萬里之外洛京的詔書,就能讓這裡的土皇帝們乖乖聽話,不打折扣地去清剿可能與他們利益勾連的山匪,去觸動他們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那才是真正的天方夜譚!”
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與深入骨髓的清醒:“所以,我才必須來!必須親眼來看,親耳來聽,用腳來丈量這片土地!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坐在皇宮的咸和宮或安東府的辦公室裡,靠著那些被層層過濾、粉飾過的文書來決策,與盲人摸象、閉門造車何異?只有走到這田間地頭,走到這商道驛站,走到這些最底層的販夫走卒、升斗小民中間,親眼看看他們碗裡吃什麼,身上穿什麼,臉上是什麼表情;親耳聽聽他們怎麼罵官府,怎麼嘆生計,怎麼傳那些朝廷永遠不會知道的流言秘聞;親身感受這片土地上瀰漫的,究竟是麻木絕望,還是暗流洶湧的憤怒!唯有掌握了這些最真實、最鮮活、也最殘酷的第一手材料,我才能診斷出這個王朝病入膏肓的真正病灶,才能開出對症下藥的方子,才能制定出真正能落地、能撼動舊根基、能帶來新生的變革策略!”
你頓了頓,看著姜氏那已近乎呆滯的虛影,語氣稍緩,卻帶上了一絲複雜的自嘲與更深的責任感:“至於我這個‘男皇后’的身份……娘,江山,是姓姬的。可我既然做了姬家的女婿,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岳父留下的家業,被一群蛀蟲啃食殆盡,看著媳婦為這爛攤子日夜憂心吧?有些事,她身處其位,反倒不便做,不能做。那便由我這個‘外姓人’來做。我親自來摸清情況,親自來佈局落子,總比坐在千里之外乾著急、亂指揮要強。否則,將來若真有一日……我和凝霜的孩子,要繼承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積重難返的破落戶,我這個當爹的,又有何顏面?”
你這一番融合了冷酷現實揭露、深刻政治洞察、強烈個人責任感,甚至略帶“家族”視角的言論,如同最終的重錘,將姜氏那建立在森嚴等級、皇權神話與後宅觀念之上的舊有世界認知,徹底砸得粉碎。她呆呆地懸浮著,虛影的光芒都黯淡下去,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絲彷彿信仰崩塌後的空洞。她終於徹底明白,兒子所思所想,所行所為,早已超越了她能理解的“身份”、“體統”範疇,指向的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廣闊而殘酷的真實世界,以及一份沉重如山的責任。
一旁的伊芙琳適時地以她那種特有的、冷靜到近乎漠然的理性聲音補充道:“導師的論述,在社會科學層面,完美詮釋了‘資訊不對稱理論’、‘委託-代理模型’下的官僚逆向選擇與道德風險,以及‘中央集權制度在技術條件限制下對邊疆地區的控制衰減曲線’。透過權力中心獲取的資訊必然失真,而基於失真資訊制定的政策,其執行效果必然偏離預期,甚至適得其反。導師採取‘沉浸式田野調查’的方式,雖然短期個人風險係數提升,但從獲取高質量原始資料、修正認知模型、提高後續決策與行動效率的角度評估,是當前情境下的最優選擇。該方案的成功機率,遠高於依賴現有失真官僚資訊系統的遠端指揮。”
結束了玉佩空間內這場深刻而必要的“現實教育”,你的神念迴歸。騎在馬上,感受著身下“踏雪烏騅”平穩的步伐,耳中聽著前方馬隊漢子們用粗獷的巴蜀方言喧譁笑罵,你的心情非但沒有因母親的擔憂而沉重,反而有種撥雲見日般的舒暢與更加堅定的平靜。你知道,自己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一條貼近大地、傾聽真實聲音的道路。
你不再沉默,輕輕一夾馬腹,讓“踏雪烏騅”略微加快腳步,趕上了走在隊伍最前列、如同定海神針般的黑臉張。你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帶著崇拜、好奇與些許怯生生的書生笑容,主動開口搭話,聲音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
“張大哥!”
黑臉張聞聲轉過頭,見是你,黑臉上露出笑容:“楊兄弟,咋了?騎不慣?這山路是顛了點,習慣就好!”
“非也非也,”你連忙擺手,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羞赧,“小弟雖不善騎射,但尚能堅持。只是……只是見大哥與諸位好漢,於此等險峻山路中行進自如,談笑風生,如履平地,心中實在敬佩不已!想小弟出城大半日,便已覺心驚膽戰,與諸位相比,真是……真是雲泥之別。”
這番直接而真誠的恭維,顯然極大地滿足了黑臉張的虛榮心與身為頭領的尊嚴。他頓時眉開眼笑,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脯,發出“砰砰”響聲,聲若洪鐘地笑道:“哈哈哈哈!楊兄弟,你這讀書人就是會說話!什麼佩服不佩服的,咱們這群粗人,一年到頭,少說有大半年在這山溝裡打滾,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別的不說,就從蜀中到滇南,這大大小小的山路、野徑、苗人傜人踩出來的毛狗路,哪條咱們沒走過?熟得就跟自家炕頭似的!”
你立刻做出更加驚歎佩服的表情,順勢將話題引向你真正關心的方向:“原來如此!大哥真是見多識廣,堪稱活地圖!小弟佩服!” 你先是一記高帽送上,隨即話鋒微妙一轉,語氣中帶上恰到好處的困惑與求知慾,“只是……小弟有一事不明,一路行來,但見山巒重疊,土地瘠薄,村落凋零,百姓面有菜色,生活似乎頗為艱難。小弟曾讀聖賢書,言我大周物阜民豐,為何此地……與書中所述,竟有如此天壤之別?小弟百思不得其解,還望大哥解惑。”
這個問題,讓黑臉張臉上豪爽的笑容微微收斂。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路旁一處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廢棄田埂,以及遠處山腰上幾間歪斜的茅屋,喉結滾動了一下,往路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彷彿要吐出胸中的某種憋悶。
“唉……”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種閱盡世情的滄桑與無奈,“楊兄弟,你是個讀書的相公,心思乾淨,不曉得這世道底下的腌臢。你看到啦,黔中這鬼地方,‘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老話一點不假。地少,還盡是石頭縫裡摳食,能種出多少糧食?可官府的稅,土司老爺的租,各種名目的捐、費、徭役,一樣都少不了!一年到頭,起早貪黑,流血流汗,打下來的那點糧食,交了上頭,能剩下點麩皮雜糧餬口,不餓死人,那就是老天爺開眼,祖宗保佑了!”
“那要是活不下去呢?”你故作無知,“好奇”地問道。
“活不下去咋辦?” 黑臉張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狠厲與嘲諷,“有點力氣的後生,要麼就像我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出來跑商,風餐露宿,跟豺狼虎豹搶路,跟山賊土匪拼命,賺幾個賣命錢;要麼,嘿,乾脆心一橫,傢伙一提,上山入夥,當強盜去!老子搶別人,總比被別人逼死強!說句不好聽的,咱們這些跑商的,最怕的還真不是那些佔山為王多年的老匪,他們還講點‘老規矩’,收了買路錢大多時候都真放行。最怕的,就是那些剛被逼上梁山、眼睛都餓綠了的窮哈哈!他們是真的不要命,搶到一點是一點,那才是真要命!”
黑臉張這番粗糲直白、充滿底層生存智慧與血淚的講述,雖無華麗辭藻,卻如一把鈍刀,狠狠剖開了此地民生凋敝最直接的傷疤——極端惡劣的自然條件與層層加碼的殘酷剝削。官府的賦稅,土司的盤剝,將本就貧瘠土地上產出的最後一點剩餘價值榨取得乾乾淨淨,逼得良民為匪,赤地千里。
你臉上露出震驚、恍然又夾雜著深深同情的複雜神色,彷彿第一次接觸到如此黑暗的現實,聲音都有些發顫:“原來……原來百姓生計竟如此艱難!那……那張大哥,既然山匪如此猖獗,為何……為何官府,還有那些土司老爺,不出兵大力清剿,保境安民呢?長此以往,商路斷絕,民生豈非更加困苦?”
“剿匪?保境安民?” 黑臉張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謬的笑話,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充滿極度不屑與譏諷的嗤笑,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湊近你些許,那混合著汗味、劣質酒水味與皮革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楊兄弟,我看你是個實誠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聽了就算,可千萬莫往外傳,也莫再問旁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看透世情的冰冷,“我告訴你,在這地界,很多時候,官就是匪,匪就是官!至少,是穿一條褲子的!”
“就這附近幾座山頭的‘大王’,你以為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十有八九,跟本地的土司老爺,不是沾親帶故,就是早年間犯了事被土司暗中收留的亡命徒!說白了,就是土司老爺養在外面的黑手套、錢袋子!” 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耳語,“規矩早定好了:過往的商旅,只要在土司衙門那裡沒交夠‘孝敬’、沒打點明白的,你只管搶,土司衙門睜隻眼閉隻眼,全當不知道!搶來的東西,土司拿大頭,山大王拿小頭!土司得了錢糧,壯了勢力;山大王有了靠山,不愁吃穿;大家發財!真正被吸乾骨髓、剝皮抽筋的,就是我們這些辛辛苦苦、拿命換幾個辛苦錢的苦哈哈,還有那些地裡刨食、連骨頭渣都被榨乾的莊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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