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際會:楊儀傳》第572章 親戚情分(1)

作者:飼養員同志·6個月前

深沉的夜色愈發濃重,彷彿化不開的墨,將涼亭、池塘、假山,連同遠處莊家別院的輪廓,都溫柔而殘酷地吞噬進去。燈籠的光暈成了這無邊黑暗裡唯一倔強的存在,昏黃,脆弱,卻執著地圈出一小片昏蒙的天地。姜尚依舊跪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體隨著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那身月白色的道袍沾了塵土和夜露,在燈光下顯出晦暗的汙跡。他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只剩下一個蒼老的軀殼,在努力消化、承受著剛才那番足以顛覆三百年人生的靈魂風暴。

你看著他,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倨傲,沒有徵服者的快意,甚至連憐憫都顯得很淡。那眼神更接近於一種平靜的審視,如同工匠在打量一塊剛剛經歷烈火煅燒、亟待重新塑形的鐵胚。你知道,舊的、鏽蝕的部分已經被高溫燒熔、剝離,現在需要的,是冷卻,是定型,是賦予其新的用途和力量。

片刻之後,你從那張冰冷的石凳上站起身。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一種從容的舒緩。衣袍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你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伸出雙手,掌心向上,輕輕托住了他那雙枯瘦的、沾著血跡和泥土的手臂。

你的手掌溫暖而穩定,與姜尚手臂的冰涼和顫抖形成鮮明對比。那溫度透過皮膚傳來,讓他猛地一顫,彷彿被燙到一般,下意識地想要縮回,身體也僵硬地試圖做出抗拒的姿態。他喉嚨滾動,發出乾澀破碎的聲音:“殿……先生……老朽……老朽罪孽深重,不敢當先生如此大禮……”

“不必如此行禮。”

你用一種輕鬆的,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語氣打斷了他,手上卻穩穩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從血緣上論,您是我的長輩。老是這麼給我行禮,總覺得命快到頭了,在提前接受大夥的追悼。”

這句半真半假、帶著濃濃黑色幽默的調侃,像一陣突如其來、卻又恰到好處的暖風,“呼”地吹散了涼亭中那幾乎凝為實質的沉重與悲愴。姜尚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這股暖風拂過時,猛地鬆弛下來。那根一直死死擰著、快要崩斷的弦,忽然就鬆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被你托住的手臂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骨髓深處的寒意。他有些無措,有些茫然,像個做錯了事、卻被長輩輕易原諒的孩子,僵著身子,被你半扶半按地,安置在旁邊的石凳上。

石凳冰涼,透過單薄的衣衫刺著皮膚。他侷促地坐著,雙手不知該往哪裡放,最終只能無意識地交握在膝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不敢抬頭看你,視線低垂,落在自己那雙沾滿汙跡的舊布鞋鞋尖上,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乾燥的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羞愧、感激、茫然、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雜在一起,讓他心亂如麻。

你沒有立刻說話,重新坐回他對面的石凳,提起桌上那把粗陶茶壺。壺身冰涼,裡面的茶水早已冷透。你不在意,穩穩地斟滿一杯,推到他的面前。澄黃冷冽的茶水在粗陶杯裡微微盪漾,倒映著搖曳的燈籠光,也倒映出他此刻狼狽而惶惑的臉。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你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蘊含著比驚濤駭浪更可怕的力量,那是決定未來走向、不容置疑的意志。

“重要的是將來。”

姜尚身體微微一震,交握的雙手不自覺地收緊。他知道,真正的“將來”,此刻才要開始言說。而這份“將來”,必定與姜家,與那糾纏了三百年的孽債,息息相關。

“姜家這些年,”你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不再有剛才講述歷史時的冰冷疏離,而是帶著一種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的銳利審視,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我那畜生父親,拿自己妻女和無辜者的精血來讓自己‘永生’!”

姜尚的呼吸驟然一窒。瑞王姜衍修煉邪功、戕害至親的傳聞,他自然有所耳聞,但此刻從你口中如此平靜而篤定地說出,依舊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和寒意。那可是你的親生父親!而你稱呼他為“畜生父親”,語氣中沒有多少激烈的仇恨,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冷漠與鄙夷。這比怒吼更令人心寒。

你沒等他消化這份寒意,繼續用那種平淡的、陳述事實的口吻,投下另一顆更恐怖、更令人震驚的炸彈:

“而太平道那邊,‘聖尊’姜聚誠甚至在研究‘神瘟’,滅殺天下生靈,以此‘斬斷他人三尸’,讓自己飛昇。如此喪心病狂!”

“神瘟?!”

姜尚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失聲驚呼。他剛剛坐穩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雙手“啪”地一聲按在粗糙冰涼的石桌邊緣,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手背青筋暴起。他雖然對姜聚誠那一支的做派深惡痛絕,斥其為“墮入魔道”,但最多以為他們是修煉邪功、與苗蠻巫蠱苟合、行事狠毒不擇手段。卻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瘋狂、惡毒到了如此地步!研究“神瘟”?滅殺天下生靈?只是為了所謂的“斬三尸”、“求飛昇”?這已經不是“魔道”,這是徹頭徹尾的反人類!滅絕人性的瘋狂!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起,順著脊柱瞬間衝上頭頂,讓他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連血液都彷彿要凍結了!他這才駭然驚覺,自己與太平道分道揚鑣,明爭暗鬥多年,所窺見的,或許真的只是冰山一角!在那幽暗的枼州深山,在那詭秘的真仙觀裡,隱藏著的,是怎樣一個企圖吞噬整個世界,純粹毫無人性的恐怖漩渦?

“我對姜家本來是失望透頂的。”

你無視他劇烈波動的情緒,繼續用那平淡的語調,進行著冷酷的甄別與最後的審判。你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兩把精準的手術刀,要剖開他所有的偽裝與僥倖。

“您的天機閣,雖然也圖謀過蒙州山裡那東西,”

你微微頓了一下,姜尚的心臟也隨之狠狠一抽。

“但畢竟實際上就是賣點稀罕東西給土老帽,騙了點錢,”你的語氣陡然一轉,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寬容意味,“沒有幹這麼喪盡天良的事情。”

這句話,如同一道精準的閃電,劈開了姜尚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也劃出了一道清晰無比的界限。一邊,是瑞王姜衍的“弒親求永生”,是太平道姜聚誠的“滅世求飛昇”,是毫無底線的徹底喪心病狂。另一邊,是他姜明望和天機閣,雖然也搞陰謀、也騙錢、也覬覦“山神”之力,但至少……至少還守著“人”的底線,沒有墮落到那等境地。

這是一種敲打,提醒他天機閣並非清白無辜;這更是一種安撫,甚至是一種……赦免的暗示。姜尚臉上瞬間掠過極其複雜的神色,先是因“圖謀山神”被點破而泛起的羞愧潮紅,緊接著,是意識到自己與“喪盡天良”被區分開來後,那種劫後餘生般的巨大慶幸與感激,如同暖流沖刷過冰冷的四肢。他下意識地挺直了些微佝僂的背脊,看向你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敬畏、感激,以及一絲找到“組織”、被“接納”的歸屬感。

就在他心神激盪,尚未完全平復之際,你丟擲了那個對他而言,不啻於仙音綸旨、足以讓他欣喜若狂的巨大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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