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的秘密,該託付的身家性命,都已經擺在了這昏暗的議事廳裡,再無反悔的餘地。
他穩了穩心神,轉向劉魁,語氣恢復了平日部署軍務時的冷靜:
“我過幾日就出發去打重慶,我走之後,你們再動身,悄悄走,只挑三五個絕對信得過的老兄弟,嘴要緊,身手也要好。谷口的哨卡我會提前打好招呼,出了谷,別直奔全州,先往南直隸方向繞一繞,走些彎路,把痕跡攪亂。”
劉魁緊緊攥著那塊冰冷的鐵牌,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著石午陽鬢角新添的白髮,喉頭哽得厲害。
他拉著孔四貞,再次跪下,這一次,沒有急著起來。
他額頭觸地,嘶啞著嗓子,重重喊出了那兩個字:“司令!”
這一聲裡,有對如山軍令的承接,有對知遇之恩的感激,更有從此天各一方、前途未卜的悲愴。
石午陽站著受了這一禮,他知道,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以“司令”的身份,接受劉魁最鄭重的告別了。
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去吧!抓緊準備,今夜的話,出得我口,入得你耳,爛在肚子裡。”
劉魁和孔四貞起身,又深深看了一眼石午陽,才倒退著,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議事廳。
門輕輕合攏。
石午陽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炭火終於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堆暗紅的灰燼。
寒意徹底包圍了他。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野人谷在沉睡,
而他剛剛,親手將一枚或許能保全火種、或許會引火燒身的種子,埋進了這深不可測的黑暗之中。
他摸出煙桿,想再抽一口,卻發現手有些抖,試了兩次,才把火鐮打著。
……
石午陽點齊兩千精兵出谷那日,野人谷剛下過一場薄霜。
晨光裡,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
石午陽騎在一匹青驄馬上,回頭望了一眼——豆娘抱著石蛋蛋站在坡上,慧英牽著二蛋的手,倆孩子使勁朝他揮手。
他舉起手晃了晃,終究沒說什麼,一夾馬腹,隊伍便像條灰撲撲的長蛇,蜿蜒著鑽進了山道。
十一月的山風已經刮臉。
隊伍過了興山,山坳裡已經開始結冰凌。
在約定的小河灘,他們遇上了袁宗第的人馬。
老袁雖然只有四十出頭,但鬍子都花白了,正蹲在河邊一塊大石頭上啃乾糧,見石午陽來了,咧開缺了顆門牙的嘴笑:“石老弟!就等你了!來亨自個領著十幾騎都走前面了!”
他身後是忠貞營的黨守素,個子不高,人黑瘦得像塊老臘肉,正埋頭檢查一匹馱馬的蹄鐵,聽見動靜抬起頭,只“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三股人馬合在一處,有了四千多人,走在山道上聲勢便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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