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母把劉香蘭帶到門口,關上院門,壓低聲音問:“你來上海乾什麼?你跟我兒子早就分開了,還找過來做什麼?”
劉香蘭沒有立刻答話,只是把身邊的小男孩往前一推。
那孩子穿著一件有些短的藍布衫,褲腳磨得發白,怯生生地抬頭看人。劉香蘭抿了抿嘴唇,說:“這是豫明的兒子。”
方母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手裡的門框差點沒抓穩,心口一陣翻騰,幾乎站不住腳。
“豫明的兒子?”她聲音發顫,不敢置信地又確認了一遍。
劉香蘭點點頭,急急說道:“當初豫明回城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懷了,後來才發現。我去公社知青辦問過,人家死活不肯告訴我豫明的地址。上海這麼大,我一個鄉下人,兩眼一抹黑,能去哪裡找他啊?”
方母心裡冷笑:還不是因為老頭子早就同彭城那邊打過招呼,不許透露半點風聲。就怕她賴上門來,果然說中了。
劉香蘭似乎怕她不信,連忙又解釋:“上個月,以前在咱們村裡待過的趙知青回去了一趟,我託他打聽,才總算知道豫明在這邊的住處。”
方母的目光落到那小男孩身上。看眉眼,確實隱隱有幾分像豫明。可是這孩子他們一天都沒養過,誰知道是個什麼底細?
她壓著心口那股亂跳的驚慌,咬牙問:“你今天跑過來,到底想要做什麼?”
劉香蘭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倔強:“小磊大了,不能跟我一樣,在鄉下待一輩子。他爹是城裡人,他就是城裡人。我想著,把他給你們家送回來,讓他認祖歸宗。”
方母一口氣堵在胸口,半天沒緩過來。
她心裡清楚,劉香蘭絕不能堵在她家門口,鄰居七嘴八舌傳出去,不曉得要鬧成啥樣。
於是她硬擠出個笑容,說:“你先不要急,在這兒等一會兒。”
說完,方母急匆匆轉身進屋,從抽屜裡摸出錢包,叮囑蘇念念:“念念呀,你今天雖然沒去學校,但是作業還是要寫的,懂伐?奶奶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屋裡要乖乖噢。”
蘇念念仰起頭,看到奶奶神色慌慌,腳步急切,心裡直打鼓:肯定是出啥大事情了。
方母從錢包裡抽出幾十塊錢,塞到劉香蘭手裡,壓低聲說:“這個弄堂你走到頭,有個小旅館。你先去住下。等豫明下班回來,我叫他去找你,好不好?”
劉香蘭有點遲疑,手指捏著錢,想說什麼又沒開口。方母硬是瞪了她一眼,態度堅決。劉香蘭只好拉著孩子,慢吞吞往弄堂口去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方母捂著胸口,心慌得厲害。
九月的太陽正毒,馬路上的石子烤得發燙,她腳步飛快,心頭直打顫。
繞過一條街口,國棉十七廠的廠門到了。黑板報上寫著“增產節約,保質保量”,幾個工人推著腳踏車擦肩而過。
方母顧不得多看,徑直往辦公室走去。門衛見是副廠長的家屬,也沒攔。
推開方父辦公室的門時,方父正伏案看報表,戴著老花鏡。看見妻子闖進來,他訝異地抬頭:“你怎麼這個點跑來廠裡?家裡出啥事了?”
方母心口怦怦直跳,連忙回身把門帶上,“咔噠”一聲插上,壓低聲音說:“劉香蘭找上門來了。”
方父愣了下,沒反應過來:“誰?”
“劉香蘭呀!彭城鄉下豫明前頭那個!”方母咬著牙,臉色難看。
方父“哦”了一聲,面色霎時陰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