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老黑山,山野菜冒得正歡。狍子屯家家戶戶都開始上山採菜了。婆婆丁、薺薺菜、柳蒿芽、蕨菜、刺嫩芽,挎著筐、揹著簍子、提著袋子,山坡上到處是人影,像一群散在綠毯子上的螞蟻。烏娜吉每年這個時候都要上山採好幾趟,採回來的野菜焯水、晾乾、裝罈子、醃鹹菜、凍起來,夠吃大半年的。今年郭小雪能跟著去了,郭小海也能跟著去了。
這天早上,烏娜吉把家裡的事拾掇利索了,從倉房裡拿出三隻大柳條筐,又拿出三把鐮刀頭。她把鐮刀頭遞給郭小雪一把,又遞給郭小海一把:“走,上山採菜去。你爸他們巡山打獵,咱們也不能閒著。”郭小海接過鐮刀頭,比劃了兩下,鐮刀頭不大,刀刃磨得亮亮的,他用手試了試,利得很。他把鐮刀頭別在腰上,又把自己的狗皮帽子摘了換了頂草帽,說“媽,走吧”。大黑、二黃、小花看到他們要出門,從狗窩裡鑽出來搖著尾巴,郭小海說“今天不帶你們去,你們在院裡看家”。三隻狗蹲下來,尾巴耷拉著,有點不高興。
烏娜吉帶著郭小雪和郭小海出了門,沿著山路往北坡走。山路兩邊的草密得幾乎把路都蓋住了,走在前面的烏娜吉用鐮刀頭撥開草,一步一個腳印地開路。郭小雪跟在她後面,郭小海跟在最後面。露水重得很,沒走多遠褲腿就溼透了,鞋面上全是水珠子,走起來吱吱的。但太陽一升高,露水很快就幹了,草叢裡熱氣蒸騰上來,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味。
走了小半個時辰,到了一片緩坡。坡上的草沒那麼高了,稀稀疏疏的,露著黑褐色的土皮。烏娜吉停下來,四下看了看,指著坡下一片低窪的地方說:“那兒有婆婆丁,下去看看。”三個人沿著坡往下走,果然,在低窪的溼地上,一叢一叢的婆婆丁擠在一起,綠油油的葉子貼地長著,鋸齒狀的邊緣,中間抽出了嫩黃的花苞,有的已經開出了一朵小小的黃花。
烏娜吉蹲下來,用鐮刀頭貼著地面,輕輕一旋,一棵婆婆丁就完整地剜出來了,根上帶著一點泥土,白嫩的根鬚乾淨整齊。她把婆婆丁放在柳條筐裡,又去剜第二棵。郭小雪也蹲下來,學著母親的樣子,用鐮刀頭貼著地面旋了一圈,但她力氣小,旋得不夠深,根斷了半截留在土裡。烏娜吉說“要深一點,貼著根的最下面下刀,連根一起剜出來,根也好吃的”。郭小雪又試了一棵,這回旋得深了,整棵剜出來了,根鬚完整。她把婆婆丁放在筐裡,抬頭看了看母親。
郭小海蹲在另一邊,他倒是利索,一旋一棵,一旋一棵,剜出來的婆婆丁根鬚完整,乾乾淨淨的,連土都沒帶多少。烏娜吉看了他一眼:“你比你哥當年強,你哥那會兒啥都不認識。”郭小海頭也不抬地說:“我哥認腳印厲害,我認野菜厲害。”烏娜吉笑了:“各有各的本事。”
三個人在低窪地裡剜了小半個時辰,筐裡裝了小半筐婆婆丁。烏娜吉說“夠了,換個地方,去找蕨菜”。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帶著兩個孩子沿著坡往上走,翻過一道山樑,到了一片柞樹林子邊上。林子底下的灌木叢稀疏一些,地面上的草也不高,一叢一叢的蕨菜從土裡鑽出來,捲成一個個小小的螺旋,嫩綠嫩綠的,像嬰兒攥緊的拳頭。蕨菜剛冒頭沒幾天,正是最嫩的時候,再過幾天葉子展開了就不能吃了,老了發柴。
烏娜吉蹲下來,用手捏住蕨菜的莖,在離地面寸把高的地方掐斷,咔嚓一聲輕響,斷面滲出清亮的汁水,帶著一股清鮮的草木氣。她把掐下來的蕨菜碼在筐裡,一根一根的,整齊得很。郭小海也學著掐,但他手勁兒大,有時候掐斷的莖稈帶起一塊土皮,蕨菜的斷面也掐得毛糙。烏娜吉說“輕一點,別用蠻力,差不多離地一寸的地方,兩個指頭一捏就斷了”。郭小海試了幾次,慢慢掌握了力道,掐得又準又脆。
郭小雪在旁邊採,她採得慢,但每一根都採得仔細,選了最嫩最綠的,黃褐色的老莖她一概不要。她一邊採一邊說:“媽,這蕨菜咋吃?”烏娜吉說:“焯水,涼水過一下,切成段,炒肉片吃,或者蘸醬吃都行。也可以曬乾了,冬天燉肉吃。”郭小雪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又問:“那柳蒿芽呢?”“柳蒿芽焯水之後包餃子吃,放點粉條、雞蛋,香得很。”郭小雪採得更認真了,像是在替冬天的餃子攢料。
採完了蕨菜,烏娜吉又帶著兩個孩子往坡上走了一段,在一片低窪的草甸子邊上找到了柳蒿芽。柳蒿芽比婆婆丁高一些,齊腳脖子高,葉子細細的、長長的,淡綠色,聞著有一股特殊的香氣,有點像艾草,但又比艾草清淡。烏娜吉說“柳蒿芽採嫩尖,別採老杆子”。她示範了一下,用手指掐住頂端兩片嫩葉下面的莖稈,一掐就斷,斷面冒出一股清香味。郭小海聞了聞手指頭上沾的汁水,說“真香”。郭小雪也聞了聞,點點頭。
三個人在草甸子邊上採了小半個時辰,筐裡的柳蒿芽冒了尖。烏娜吉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筐裡的菜,說“差不多了,回去還得收拾呢”。三個人開始往回走。郭小海走在最後面,他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看到地上有一叢他沒見過的野菜,葉子寬寬的,油亮亮的,他蹲下來問:“媽,這個是啥?”烏娜吉回頭看了一眼:“刺嫩芽。那個也好吃,但你得戴手套摘,上面有刺。”郭小海伸手想摸,被烏娜吉叫住了:“別摸,扎手。”郭小海縮回手,站起來,說“下次戴手套來摘”。
回到家裡,太陽已經曬到頭頂了。三個人都熱出了一身汗,郭小海的草帽下面一圈黑印子,草屑粘了一身。他把筐放在院子裡,烏娜吉打了一盆水,三個人洗手洗臉。冰涼的水撲在臉上,郭小海激靈了一下,打了個哆嗦,又舒服得直哈氣。
烏娜吉把野菜一筐一筐地倒在案板上開始收拾。婆婆丁要摘去老葉和枯葉,洗乾淨了晾著。蕨菜要把末梢卷著的絨毛搓掉,掐掉老根,然後焯水。柳蒿芽要一根一根地挑,挑出嫩尖和嫩葉,老梗子不要。郭小雪蹲在旁邊幫忙,郭小海也蹲在旁邊幫忙。大黑、二黃、小花圍在旁邊轉來轉去,聞聞野菜,打個噴嚏又退開了。郭小海一邊摘菜一邊說:“你們又不吃菜,湊啥熱鬧。”大黑搖了搖尾巴,還是蹲在旁邊不走。
烏娜吉燒了一大鍋開水。水滾了之後,她把蕨菜放進鍋裡,翻了兩翻,蕨菜的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深綠,莖稈變軟了,立刻撈出來放進涼水裡過涼。她又把柳蒿芽放進去焯,焯的時間比蕨菜短一些,葉子一變色就撈出來了。郭小海在旁邊看著,烏娜吉一邊焯一邊跟他說:“蕨菜多煮一會兒,柳蒿芽快煮,煮久了就不香了。”郭小海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焯好的野菜晾在簾子上,滿院子都是清香味,混著青草氣、泥土氣和淡淡的草木灰味兒。郭小雪把晾在簾子上的蕨菜一根一根地碼整齊,郭小海把柳蒿芽按大小分成了幾堆。烏娜吉在旁邊把婆婆丁泡在水盆裡,用手輕輕地搓洗根上的泥土,洗了一遍又換了一盆水,洗了三遍才幹淨。婆婆丁的根白生生的,細細的,像一小截一小截的嫩藕。烏娜吉說“婆婆丁的根曬乾了泡水喝,去火”。郭小海說“苦不苦?”烏娜吉說“苦,但喝完了嘴裡回甜”。郭小海想了想,說“那我還是吃肉吧”。
中午吃的就是新採的野菜。烏娜吉炒了一盤蕨菜炒肉片,臘肉切成薄片,煸出油來,蕨菜切成段放進去翻炒,加了一點醬油和蒜末。她又拌了一盤婆婆丁,焯過水之後切段,放蒜泥、醋、鹽、香油,拌勻了。一家人圍坐在炕上,郭春海和郭安從林場回來了,正好趕上吃飯。郭春海夾了一筷子蕨菜,嚼了嚼,說“嫩”。郭小海說“我採的”。郭春海看了他一眼:“你認識蕨菜了?”郭小海說“認識,卷卷的那種就是”。郭春海笑了笑,又夾了一筷子。
郭小海吃得滿嘴流油,他夾了婆婆丁蘸醬吃,咬了一口,苦得他直皺眉頭,齜牙咧嘴的。烏娜吉說“苦吧”?郭小海把嘴裡的婆婆丁嚥下去了,舌頭上還殘留著苦味,但過了一會兒,回上來一股淡淡的甜。“還行,不難吃。”他又夾了一筷子。郭小雪也夾了一筷子,苦得她也皺了眉,但沒有吐,嚼了嚼嚥下去了。
吃完飯,烏娜吉把剩下的野菜分門別類地收起來——婆婆丁晾在簾子上,蕨菜凍了一部分、曬了一部分,柳蒿芽包了餃子凍在倉房裡。郭小海幫忙打下手,幫著搬東西、遞東西、跑腿,忙得腳不沾地。他一邊幹活一邊跟灰灰說話:“灰灰,我今天採了好多菜,婆婆丁可苦了,你吃不吃?”灰灰在籠子裡嚼著草,耳朵轉了轉,不理他。他又跟小灰和小青說:“小灰,小青,我今天採了好多菜,你們吃不吃肉?”小灰歪頭看了看他,嘎叫了一聲。郭小海說“就知道你吃肉”。他跑去灶臺端了碗肉絲出來,站在架子前面喂小灰和小青。兩隻鷹啄食,一口一口的,吃得很香。
晚上,郭小海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在想今天採的那些野菜,婆婆丁苦中回甜,蕨菜脆生生的,柳蒿芽聞著香吃著也香。他想起來他媽說的那句話——“你比你哥當年強,你哥那會兒啥都不認識。”他嘴角翹了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窗外,月光照在晾野菜的簾子上,婆婆丁、柳蒿芽、蕨菜安安靜靜地躺著,曬了一天的太陽,收了一天的風,已經幹了一些了。它們會在冬天的大鍋裡重新舒展開來,把夏天的味道帶回灶臺。狍子屯的夜,又深又靜,只有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滿山的野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