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小鷹來到郭家的第一天晚上,郭小海幾乎沒怎麼閤眼。他把籃子放在炕頭,隔一會兒就掀開棉布看一眼,看看小鷹還在不在、睡沒睡著、冷不冷。兩隻小鷹倒是睡得踏實,擠在一起,腦袋埋在彼此的絨毛裡,偶爾蹬一下腿,嘰嘰叫一兩聲,又繼續睡。郭小海每看一次就放心一點,躺回枕頭上,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再起來看一眼,反反覆覆折騰了半宿,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天矇矇亮的時候,郭小海猛地醒了。第一反應就是扭頭看籃子——棉布還蓋著,他輕輕掀開一角,兩隻小鷹已經醒了,歪著腦袋看著他,嘴巴微微張著,嘰嘰嘰地叫起來,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是餓了。
郭小海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服,跑到灶間。烏娜吉已經在忙活了,灶臺上的大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酸菜燉粉條的香味飄了滿屋。郭小海站在灶臺前,搓著手說:“媽,鷹餓了,喂啥?”
烏娜吉從盆裡拿出一塊狍子肉,肥瘦相間的,在案板上切成細細的肉絲。她用菜刀把肉絲又剁了幾下,剁成肉末一樣的碎條,裝在一隻小碗裡,遞給郭小海:“先喂這個。你爸說了,鷹要吃生肉,不能喂熟的。”
郭小海端著碗跑回屋,蹲在籃子前面。兩隻小鷹聞到了生肉的味道,叫得更響了,黃黃的小嘴張得大大的,幾乎能看見喉嚨深處。他用手指捏了一小條肉絲,小心翼翼地遞到一隻小鷹的嘴邊。小鷹一口叼住,仰頭就吞了下去,然後又張大了嘴等著。他又捏了一條喂另一隻,也一口吞了,兩隻小鷹你一口我一口地搶,不一會兒小碗裡的肉絲就吃得乾乾淨淨。
郭小海蹲在籃子前面,看著兩隻小鷹吃飽後縮成一團又開始打盹的樣子,心裡滿足得像喝了蜜。他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其中一隻的頭頂,絨毛細軟,暖乎乎的。小鷹被他摸得眯起了眼睛,頭往他手指上蹭了蹭。
“你叫小灰。”他指著那隻脖子上有一圈淺淺灰羽毛的說,又指著另一隻,“你叫小青。”兩隻小鷹眯著眼睛,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只是安安靜靜地繼續打盹。大黑趴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看,郭小海衝它擺擺手:“大黑,別過來,你會嚇著它們。”大黑耳朵耷拉下來,乖乖退回了狗窩。
從那天開始,郭小海每天五六趟地往灶間跑,盯著烏娜吉切肉。烏娜吉說“你就不能一次多切點,省得來回跑”,郭小海說“不行,肉切了放久了不新鮮,鷹吃了不好”。烏娜吉搖了搖頭,但每次還是耐心地給他切好肉絲,剁得細細碎碎的,裝在乾淨的碗裡。
喂鷹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郭小海很快就發現,兩隻小鷹的食量長得飛快。剛來的時候一頓只吃幾條肉絲,過了一週,一頓就得吃大半碗,再過一週,一碗都不夠。郭春海從林場拿回來一捆兔肉乾,泡軟了切碎摻在鮮肉裡喂,郭小海不同意,說“兔肉乾鹹,鷹吃了不好”。郭春海說“野生的鷹哪有那麼多鮮肉吃,有肉吃就不錯了”。郭小海說“那也不行,我要喂最好的”。郭春海沒再堅持,由著他每天去切鮮狍子肉。
兩隻小鷹長得肉眼可見的快。剛來的時候身上只有一層灰白色的絨毛,過了七八天,翅膀上冒出了短粗的羽毛管,像一根根細小的竹籤插在翅膀上,外面裹著一層半透明的角質鞘,裡面隱約能看到青灰色的羽色。郭小海每天捏著那些小羽毛管看,發現它們一截一截地往外長,像春天地裡的草芽子往上躥一樣。過了半個月,羽毛管上的角質鞘開始脫落了,一根根青灰色的羽毛舒展開來,軟軟的,茸茸的,摸著手感像綢緞一樣滑。
小灰和小青的叫聲也變了。剛來的時候是細細的“嘰嘰嘰”,像剛孵出來的小雞。半個月之後變成了“嘎嘎嘎”的,粗了不少,聲音裡多了幾分底氣。它們不再整天縮在籃子裡了,開始往外探身子,撲騰翅膀,嘗試著站起來在籃子邊緣走兩步,晃晃悠悠的,像學走路的小孩。郭小海蹲在旁邊,伸著手在籃子邊緣接著,怕它們摔下來,摔了好幾次,摔在郭小海手心裡,撲騰兩下又站起來,繼續走。
郭小海每天給它們梳理羽毛。他用一把舊牙刷,蘸一點點溫水,順著羽毛生長的方向輕輕地刷。小灰第一次被刷的時候嚇得直叫,縮在籃子角落發抖。郭小海收住手,輕聲哄了好一會兒,又把手伸過去讓它聞,等它不躲了才繼續。刷了幾次之後它就習慣了,每次看到郭小海拿著牙刷過來就把翅膀微微張開,等著被刷。小青膽子小一些,郭小海就多花了些耐心,每次先讓它聞聞牙刷,再輕輕地碰碰它的羽毛,慢慢來。幾天之後小青也習慣了,被刷的時候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咕咕聲。
半個月過去,兩隻小鷹已經能站在籃子邊緣了。它們的翅膀張開來,比郭小海的手掌還長,上面覆著一層青灰色的羽毛,靠近翅膀尖的地方羽毛顏色深一些,幾乎發黑,尾巴上的羽毛寬寬的,收起來的時候像一把小扇子。它們的眼睛也變了,從原來的漆黑變成了黃褐色,瞳孔周圍有一圈琥珀色的環,亮晶晶的,像兩顆打磨過的琉璃珠子。眼神也不是剛來時那種懵懵的了,開始有了光采,銳利起來,看到什麼東西動了,脖子就跟著轉過去,眨都不眨一下地盯著看。
郭小海每天把它們從籃子裡抱出來,放在院子裡的地面上曬太陽。兩隻小鷹站在地上,腿還有點軟,站不太穩,風一吹就晃一下。它們張開翅膀保持平衡,青灰色的羽毛在陽光底下泛著金屬一樣的光澤。大黑、二黃、小花蹲在遠處看著,不敢靠近,三隻狗的尾巴都耷拉著,它們大概能感覺到這兩隻小東西將來會是空中的霸主,骨子裡的敬畏讓它們安安靜靜的。
有一天下午,郭小海正在院子裡給小灰和小青喂肉,劉滿倉來了。老人拄著柺杖走進院子,先在兔籠前面停了一下,看了看灰灰,又走到榆樹底下,蹲下來看了看兩隻小鷹。他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捏起一隻小鷹的翅膀,輕輕展開來,看了看下面的覆羽,又摸了摸腿骨的粗細和爪子的形狀。
“這隻,”他指著小灰,“是公的,個頭大,骨架粗,將來能長成大鷹。”他又看了看小青,“這隻母的,比公的小一圈,但靈活,飛起來轉彎快。”他站起來,點了點頭,“養得好,毛色亮了,眼睛也有神了。你每天喂幾頓?”
“五頓。”郭小海說。
“喂啥?”
“狍子肉,切細絲的。”
劉滿倉點了點頭:“行。喂生肉是對的。記住,不能喂熟的,不能喂肥的,最好天天換新鮮的。喂肥了容易長膘,鷹不能胖,胖了就飛不動了。”他想了想又說,“再過十來天,它們就該學飛了。到時候找塊空地,讓它們練練翅膀。頭一回飛不高,別急,慢慢來。”
郭小海把劉滿倉的話一字一句地記在腦子裡。他送劉滿倉走到門口的時候,老人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兩隻小鷹,臉上浮出了一種很淡很淡的笑,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的事,然後轉身走了。
晚上,郭小海把小灰和小青的籃子從炕頭挪到了外屋的角落裡。現在它們已經不太需要蓋棉布了,身上的羽毛已經夠厚了。郭小海在籃子裡又添了一層乾草,把舊棉被墊在籃子底下,又軟又暖。他蹲在籃子前面,兩隻小鷹也看著他,歪著腦袋,黃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像兩顆星星。
“小灰,小青,”他輕輕地說,“你們快點長大,長大了就能飛了。”兩隻小鷹歪了歪頭,像是在聽。他伸手摸了摸小灰的頭頂,又摸了摸小青的頭頂,站起來,打了個哈欠,回屋睡覺去了。
夜裡郭小海做了一個夢,夢見小灰和小青飛上了天空,在老黑山的山頂上盤旋,翅膀張開得像兩把大傘,在陽光底下青灰色的羽毛閃閃發光,他在地上仰頭看著它們,大黑、二黃、小花蹲在他腳邊,也仰頭看著。他喊了一聲“小灰!小青!”,兩隻鷹像是聽到了,俯衝下來,一左一右地落在他的肩膀上,爪子抓著他的棉襖不疼,穩穩的。他伸手摸了摸它們的背,青灰色的羽毛在手指間滑過,暖洋洋的。他笑了,笑得特別大聲,把自己笑醒了。睜開眼睛,天還沒亮,窗外灰濛濛的。他側過頭,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外屋角落裡的籃子,隱約能看到兩個小小的輪廓安安靜靜地擠在一起,呼吸均勻,偶爾有一隻動一下爪子,又不動了。他閉上了眼睛,又沉沉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