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狍子屯,春意已經濃得化不開了。山坡上的達子花開始謝了,花瓣落了一地,粉紅粉紅的,像是給山坡鋪了一層花毯子。草已經長到膝蓋高了,密匝匝的,風一吹就掀起一層綠浪。林子裡的鳥叫得更歡了,什麼鳥都有,叫得人耳朵都麻了。天也暖了,中午的時候穿一件單褂子都冒汗,早晨和傍晚還得披件薄棉襖,早晚溫差大得很。
小灰和小青熬過之後,一天比一天乖了。它們站在院子裡的架子上,不再躲人,不再撲騰,安安靜靜的。郭小海每天餵它們三頓肉,早晨一頓、中午一頓、傍晚一頓,切得細細的肉絲,用溫水泡過一下,不涼不熱的,一條一條地喂到它們嘴裡。他站在架子前面,手心攤開,兩隻鷹就從手心裡啄食,不緊不慢的,吃完了還用喙蹭蹭他的手心,癢癢的。郭小海越來越喜歡它們了,每天跟它們說話,跟它們講山裡的事,講大黑追兔子的事,講劉爺爺講的那些故事,講自己去鷹嘴崖掏它們回來的那天。兩隻鷹站在架子上歪著頭聽,也不知道聽懂了多少。
郭春海看了幾天,覺得時候到了。這天早上他起了個大早,把院子裡的活收拾完了,對郭小海說:“今兒帶小灰出去試試。”郭小海正在給灰灰添草,聽到他爸的話,手一抖,草撒了一地:“試啥?”郭春海說:“試鷹。養了一個多月了,該看看它能不能飛、能不能抓了。”
郭小海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他放下草,跑到架子前面,看著小灰。小灰站在架子上,羽毛油亮亮的,眼睛黃褐色的,正歪著頭看他。他伸手摸了摸小灰的背,手心有點汗,聲音有些發緊:“小灰,今兒帶你出去飛,你可得好好表現。”小灰抖了抖羽毛,嘎地叫了一聲,像是在回應。
郭春海從屋裡拿出一個小皮帽,是用細皮條編的,給鷹戴在頭上的——叫“鷹帽”,戴上之後鷹就看不見東西,不會亂飛。他把皮帽輕輕地罩在小灰的頭上,小灰晃了晃腦袋,安靜下來了。他又拿出一根細細的皮繩子,一頭拴在小灰的爪子上,另一頭攥在自己手裡。郭小海問:“為啥拴著?”郭春海說:“頭一回飛,怕它飛跑了不回來,先拴著練練,等熟了再鬆開。”
郭小海跟著父親出了門。郭安也跟來了,揹著帆布包,裝著水壺和乾糧。大黑、二黃、小花蹲在門口看著,郭小海衝它們擺擺手:“在家等著,別跟來。”三隻狗乖乖趴下了,但尾巴還在搖。
父子三人出了狍子屯,沿著山路走了一段,到了一片開闊的草坡。草坡不大,但足夠寬,周圍沒有高樹,視野好。郭春海停下來,把郭小海叫到跟前:“你站在這兒,我站遠一點。你喊它,看它聽不聽你的。”他把拴著小灰的皮繩子遞到郭小海手裡,“捏緊了,別鬆手。叫它一聲,讓它飛。”然後退後了十幾步,站在草坡的另一頭。
郭小海站在草坡中央,手裡攥著皮繩子,繩子的另一頭連著小灰爪子上的皮環。小灰站在他手臂上,頭上戴著皮帽,安安靜靜的,爪子抓著他的袖口穩穩的。他的心跳得快,咚咚咚的,手心又出汗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用另一隻手輕輕摘掉了小灰頭上的鷹帽。
小灰的眼睛露出來了。它眨了眨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轉動脖子,左右看了看。它看到了遠處的山,看到了頭頂的藍天,看到了草坡上綠油油的草。它的翅膀微微張開了,身體往前傾了一下。郭小海感覺到了手臂上傳來的那股勁,知道小灰想飛了。他抬起手臂,往上送了一下,輕聲說:“小灰,飛。”
小灰張開翅膀,用力一扇,從郭小海的手臂上騰空而起。青灰色的翅膀展開來,比郭小海的胳膊還長,翅膀尖上的黑色羽毛在陽光下像刀鋒一樣閃著光。它飛起來了,先是低低地飛了幾丈遠,然後開始往高處升,一圈一圈地盤旋,越飛越高,越飛越快。郭小海仰頭看著它,脖子都仰酸了,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小灰就飛遠了不回來了。手裡的皮繩子繃緊了,拉得他的手心火辣辣的,但他不敢鬆手,攥得緊緊的。
小灰在天上盤旋了兩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像一個小小的青灰色影子,在藍天上畫出一道道看不見的弧線。郭春海站在遠處看著,沒有喊,也沒有動。郭安也站著,仰頭看。郭小海仰著頭,手攥著皮繩子,心跳得像擂鼓。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想喊一聲的時候,小灰忽然調轉了方向,猛地俯衝下來。它的翅膀收攏了,身體像一支青灰色的箭矢,從半空中直直地紮下來,速度快得嚇人。風在它的翅尖呼嘯著,郭小海只看到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從頭頂掠過,然後聽到“啪”的一聲輕響——小灰落在草坡中央,爪子下面按著一隻灰褐色的野兔,野兔還在蹬腿,但小灰的爪子抓得緊緊的,像鐵鉗子一樣,讓它動彈不得。
郭小海愣住了。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小灰和它腳下的野兔,腦子一片空白。過了好幾秒他才反應過來,撒腿跑過去,蹲在小灰旁邊。小灰鬆開爪子,退後兩步,抖了抖翅膀,歪著頭看他,像是在邀功。野兔蹬了最後一下腿,不動了。
“小灰!”郭小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灰的頭頂,“你太厲害了!”小灰嘎地叫了一聲,用喙啄了啄他的手背,不疼,像是在回應。郭小海從它爪子底下把野兔拿起來,掂了掂,不算大,但肥實得很,還是熱的。他抬頭看了看天,藍汪汪的,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他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像是有東西在胸口砰砰砰地跳。
郭春海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野兔,又看了看小灰,說:“行。能抓了。頭一回飛就能抓著東西,有出息。”他看了看郭小海還發紅的眼眶,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看它小,力氣大著呢。海東青天生就是打獵的料。”
郭安也過來了,掏出水壺給小灰倒了一點水在手心裡。小灰低頭啄了幾口,又抬起頭,嘎嘎叫了兩聲。郭安笑了:“它還知道渴了喝水。”
郭小海抱著野兔,站起來。他看著小灰站在草坡上,青灰色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光,黃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英武得很。他想起來劉滿倉講的那隻叫青兒的海東青,想起來劉爺爺說的“海東青是天上最猛的鷹”。他以前只是聽故事,現在親眼看到了,心裡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了,說不清楚,就是覺得胸膛裡滿滿當當的。
回家的路上,郭小海走在小灰旁邊,小灰站在郭春海的手臂上,爪子上還拴著那根皮繩子,但它沒有掙,安安靜靜地站著。郭小海一邊走一邊跟它說話:“小灰,你今兒真厲害。回去給你吃最好的肉,比野兔還好吃。”小灰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嘎地叫了一聲。
到了家,郭小海抱著野兔進了院子,烏娜吉正在晾衣服,他舉著兔子喊:“媽!小灰抓的!”烏娜吉放下衣服走過來,看了看野兔,又看了看架子上的小灰,說:“頭一回出去就抓著了?”郭小海使勁點頭:“抓著了!飛得可高了!嗖一下就衝下來了!”他比劃著,手舞足蹈的,野兔在手裡被他甩得晃來晃去。
郭小海把野兔放在灶臺上,又跑回院子裡,蹲在架子前面,看著小灰。小灰站在架子上,正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地順,仔細得很。郭小海伸手摸了摸它的翅膀,它不躲,繼續梳。郭小海說:“小灰,你以後就是我最好的夥伴了。你跟我,我帶你天天出去飛。”小灰停下梳理,歪頭看了看他,然後低頭用喙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指尖,像是答應了。
晚上,烏娜吉把那隻野兔燉了,一家人吃得滿嘴流油。郭小海吃了幾塊肉,又偷偷留了一塊,切碎了,揣在口袋裡。吃完飯他跑到院子裡,蹲在架子前面,把碎肉掏出來放在手心裡。小灰低頭啄了,一口一口的,吃得很香。郭小海看著它吃,心裡暖融融的,像喝了熱湯一樣。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架子上,照在小灰青灰色的羽毛上,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郭小海蹲在架子前面,不想走,就那麼蹲著,看著小灰吃完了肉,用喙蹭蹭他的手心,然後縮起一隻爪子,把頭埋在翅膀裡,安安靜靜地開始打盹。
郭小海站起來,拍了拍蹲麻了的腿,輕手輕腳地回屋去了。他躺在炕上,閉上眼睛,眼前還是小灰從天上俯衝下來的那個畫面——青灰色的影子,收攏的翅膀,利箭一樣紮下來,爪子一抓,野兔就完了。他把這個畫面在腦子裡放了一遍又一遍,怎麼也看不夠。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嘴角帶著笑,慢慢睡著了。窗外月光明亮,照在院子裡的架子上,小灰縮著脖子蹲著,安安靜靜的,像一尊小小的青灰色雕像。狍子屯的夜,又深又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