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第一次抓了野兔之後,狍子屯的人都知道郭家養了一隻厲害的海東青。來串門的人多了起來,有來看稀奇的大人小孩,有來打聽怎麼逮鷹的,也有人揹著自家的老鷹來想比試比試,都被郭春海擋回去了。他說“鷹還小,不比”。人都走了之後,郭春海跟郭小海說“鷹不能見太多生人,容易亂性”。郭小海把這話記住了,再有外人來,他就把小灰和小青的架子搬到屋後頭去。
自從有了小灰和小青,郭家的院子就熱鬧得不像話了。東北角是兔籠子,灰灰蹲在裡面嚼草葉;南牆根底下是狗窩,大黑二黃小花趴在門口曬太陽;榆樹底下立著兩個木架子,小灰和小青分別站在上面。兔子、狗、鷹,三撥東西擠在同一個院子裡,像是誰把山裡的半條食物鏈搬回了家。灰灰看到鷹就縮在籠子最裡頭,耳朵抿著,大氣不敢出。狗對鷹既怕又好奇,大黑有一次湊近了聞小灰的架子,小灰撲了一下翅膀,大黑嚇得夾著尾巴跑出去老遠,半天不敢回來。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俯視著滿院子的雞狗兔,姿態從容得很,郭小海說它們“像當官的”。
最讓郭小海操心的是每天怎麼安排這些動物的住處和餵食。兔籠子離鷹架不能太近,近了灰灰不吃不喝,整天縮著;鷹架不能對著狗窩,狗老仰頭看鷹,看得脖子都歪了。他在院子裡來回比劃了好幾天,最後把兔籠挪到了東牆根底下,狗窩挪到了西牆根,鷹架擺在榆樹底下,三樣東西隔得遠遠的,誰也不挨著誰。烏娜吉看著他在院子裡忙活,說“你這哪是養動物,是開動物園”。郭小海頭也不抬地說“我就是動物園園長”。
餵食是最頭疼的事。郭小海每天要喂三樣東西——灰灰吃草和菜葉,狗吃苞米麵糊糊和剩飯剩菜,鷹吃生肉。肉是狍子肉,烏娜吉每天切好一小碗,郭小海端著碗先喂小灰,再喂小青。喂鷹的時候灰灰在籠子裡探頭探腦地看,鼻尖一抽一抽的,像是聞到肉味有點饞,但它是兔子,不吃肉。狗蹲在遠處看著,舌頭伸著,口水往下滴。郭小海喂完鷹,再去給狗倒食,三隻狗埋著頭吃,呼嚕呼嚕的。最後他去給灰灰拔草,院子裡最嫩的草尖他都知道在哪裡,拔回來洗乾淨了,從籠子縫裡塞進去。灰灰耳朵轉一轉,湊過來吃,吃的動作很輕很慢。
有一天出事了。郭小海喂完鷹去上學了,忘了把放著兔籠的東牆根兒的柵欄門關嚴實。大黑在院子裡轉悠的時候聞到了灰灰的味兒,循著味兒走到兔籠旁邊,用鼻子拱了拱籠子門,拱開了半條縫。灰灰嚇得在籠子裡亂撞,耳朵貼在背上,竄來竄去。大黑把腦袋塞進籠子縫裡,狗嘴離灰灰不到兩寸。灰灰拼命往後縮,縮到籠子最裡面,縮成一團,渾身發抖。大黑使勁往裡擠,籠子被拱得吱嘎響。
幸虧郭小海放學回來得早,一進院子就看到大黑的屁股露在兔籠外面,狗尾巴搖得飛快。他嚇得把書包一扔,跑過去一把揪住大黑的尾巴往外拽:“大黑!你幹啥!”大黑被他拽出來,一臉無辜地回頭看他,舌頭伸著,還以為主人在跟它玩。郭小海蹲下來看灰灰,灰灰縮在最裡面,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耳朵抿著,鼻尖急促地抽動,嚇得連叫都不會叫了。郭小海伸手去摸它,它往後縮了縮,平時它從來不躲他手的。郭小海鼻子一酸,回頭衝大黑吼了一聲:“出去!”大黑耳朵耷拉下來了,夾著尾巴,一步三回頭地退回了狗窩。
郭小海把籠子門關嚴實了,蹲在籠子前面,輕聲地跟灰灰說話:“灰灰別怕,它走了,不咬你了。”他伸手進去,慢慢靠近灰灰,灰灰抖著抖著,聞到了他手上的味兒,慢慢放鬆了一點,耳朵抬起來一些,但身子還在抖。郭小海把手放在它背上,它沒有躲,只是微微顫著。他就那麼蹲著,一直摸到灰灰不抖了,從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咕咕聲,才站起來。
郭小海走到狗窩前面,蹲下來,看著大黑。大黑縮在狗窩最裡面,耳朵趴著,尾巴夾著,耷拉著腦袋不敢看他。郭小海本來想罵它,但看到它那副委屈樣子,又罵不出來了。他伸手摸了摸大黑的頭:“大黑,那是兔子,不是吃的,你不能咬它。你是獵狗,咬兔子不算本事,你要咬狍子咬野豬,那才算本事。”大黑聽不懂他說的話,但感覺到他沒生氣,耳朵慢慢豎起來了,尾巴小心翼翼地搖了一下。郭小海又說了一遍:“不能咬兔子,記住了。”大黑舔了舔他的手。
這件事之後,郭小海在兔籠外面又加了一道柵欄,把籠子圍得更嚴實了。大黑似乎也記住了教訓,從那以後看到兔籠就繞道走,再不湊過去聞了。灰灰過了好幾天才緩過來,又開始在籠子裡活動,看到郭小海湊到籠子邊上,會主動湊過來用鼻尖拱他的手。
鷹和兔子的關係卻一直好不了。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看到兔籠方向有動靜,脖子就跟著轉過去,黃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灰灰在籠子裡一感覺到鷹的目光,就縮排角落不動了,耳朵抿得緊緊的。郭小海試過把兔籠蓋上一塊布,但灰灰更怕,什麼都看不見了反而慌得更厲害,在籠子裡亂撞。他只好把布掀開,讓灰灰能看到外面,至少能看到他。
有一天傍晚,郭小海蹲在兔籠前面喂灰灰吃胡蘿蔔,小灰忽然從架子上飛下來,落在他肩膀上。灰灰嚇得直接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郭小海伸手輕輕把小灰從肩膀上託下來,放回架子上,回頭對灰灰說:“沒事,它不吃你,它吃的是野兔子,你是家兔子。”灰灰顫了半天才緩過來,但胡蘿蔔還是吃完了——它大概也知道郭小海在旁邊保護著它。
郭小海覺得這三撥東西遲早得打起來。狗和鷹見了面雖然怕,但各自蹲在自己的地盤上,井水不犯河水。可灰灰只要看到鷹的影子就縮。他去找劉滿倉請教,老人聽了之後笑了半天:“兔子怕鷹是天性,你就是天天把它跟鷹拴一塊兒,它也怕。別折騰了,隔遠點就行了。你要是真想讓它不怕,那得養只傻兔子。”郭小海想了想,還是把兔籠子又往遠處挪了挪。
院子天天熱鬧得像趕集。大黑追雞,二黃攆麻雀,小花蹲在牆頭上發呆。小灰和小青站在榆樹底下,像兩個深沉的將軍,俯瞰著滿院的雞飛狗跳。灰灰在籠子裡啃草葉,咔嚓咔嚓的,小心翼翼地躲著所有人的動靜。郭小海每天在院子裡忙得團團轉,給這個添水,給那個餵食,把這片地掃了又把那片地掃了。烏娜吉說“你這動物園園長比林場場長都忙”。郭小海說“忙點好,忙了才熱鬧”。
到了晚上,院子裡總算安靜下來了。大黑二黃小花擠在狗窩裡打著呼嚕,灰灰縮在兔籠的乾草堆裡閉著眼睛,小灰和小青站在榆樹底下的架子上,頭縮在翅膀裡,安安靜靜地蹲著。郭小海端著一碗飯蹲在臺階上吃,看著院子裡的這一大家子,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山裡的動物各有各的性子,兔子怕鷹,鷹怕人,人又怕熊。可它們都擠在同一個院子裡,也算是一種緣分。他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進屋睡覺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月光照在狗窩、兔籠和鷹架上,三樣東西各據一角,隔得遠遠的。大黑在夢裡蹬了一下腿,像是追到了什麼獵物。灰灰耳朵動了一下,又不動了。小灰歪了歪腦袋,換了一隻爪子站著。狍子屯的夜,安安靜靜的,連風都不忍心弄出太大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