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狍子屯,熱到了頂點。太陽像是黏在了天上一樣,從早到晚死死地掛著,曬得院牆的土坯都裂了細紋,曬得井臺上的水桶摸著燙手。狗連喘氣都懶得喘了,一個個攤在牆根底下最深的影子裡,舌頭歪在嘴邊上,肚皮一起一伏的。灰灰的兔籠子頂上蓋了厚厚一層草簾子,灰灰還是攤成一張兔子餅,連草都不怎麼吃了。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翅膀微微張開,黃褐色的眼睛半眯著,像兩個在太陽底下打盹的老頭。
郭小海光著膀子坐在門檻上,上身曬得黑紅黑紅的,肩膀上脫了一層薄皮,一搓就掉白屑。他拿草帽扇著風,額頭上汗珠子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啪嗒啪嗒地滴在門檻上。烏娜吉從灶間出來看了一眼,說“穿上衣服,曬脫皮了”,郭小海說“穿上更熱”。烏娜吉搖了搖頭,沒再說他,回灶間繼續忙活了。
郭春海從林場回來,一進院子就看到郭小海光著膀子坐在門檻上,脖子和胳膊曬得跟醬油滷過一樣。他放下東西,說:“走,下河洗澡去。”郭小海一下子跳起來了,光著的脊樑上汗珠子被風一吹涼颼颼的,他也不管了,跑回屋穿上褲衩,又跑出來。郭安也出來了,換了一條短褲,光著上身,肩膀上搭著一條舊毛巾。郭春海也換了條大褲衩,光著脊背,黝黑的背上曬得油亮亮的,幾道舊的傷疤橫七豎八地爬在肩胛骨附近。
爺仨出了門,沿著山路往山下走了一段,到了老黑山南面的一條小河。河不大,但水清得很,河底是圓溜溜的鵝卵石,在陽光下泛著潤潤的光,水不急也不緩,嘩嘩地流著,聲音清脆得像在唱什麼曲子。河岸兩邊長著高高的柳樹,枝條垂到水面上,在水裡拖出細細的影子。岸邊的草被羊啃過一茬,又長出了新的一茬,嫩綠嫩綠的。
郭春海把毛巾搭在岸邊的柳樹枝上,踩著河底的石頭下了水。水不深,最深處也才到腰,涼絲絲的,浸在皮膚上舒服得人直吸涼氣。郭安也下了水,水沒到他大腿根,他彎下腰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激靈了一下,又潑了一把在胸口上。郭小海站在岸邊猶猶豫豫的,先用腳尖探了探水面,涼得他一縮腳,又伸進去試了試,慢慢適應了,才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水沒過膝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打了個哆嗦,郭安在水裡說“別磨蹭,下來就適應了”,郭小海一咬牙猛地蹲下去,整個人沒進了水裡,冰涼的水一下子包圍了他,他猛地從水裡冒出頭來,嘴巴里嗆了一口水,咳嗽了兩聲,然後呲著牙笑了:“真涼快!”
郭春海找了一塊水流平緩的地方坐下來,水剛好到他的胸口。他靠在河岸邊上,頭往後仰著,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泡著,臉上的汗漬和灰土被水沖走了,露出黝黑髮亮的皮膚。郭安在稍微深一點的地方遊了起來,他遊得不算快,但動作順暢,手臂劃過水面的時候帶起一片水花,腳蹬著水,像一條大魚在水裡慢慢梭巡。郭小海在淺水區撲騰,他的游泳是郭安教的,還不算太會,只會狗刨,手腳並用在水裡拍打得水花四濺,濺起來的水花落了他自己一臉,他又使勁抹了一把臉,繼續撲騰。
郭小海撲騰了一會兒累了,站在淺水裡喘氣。他低頭看了看河底,水清得能看見每一顆石頭,圓溜溜的鵝卵石,有的白有的灰有的帶花紋,被水流沖刷得光滑極了。有幾條小魚在水裡游來游去,銀白色的,不到兩根手指長,尾巴一擺一擺的,貼著水底的石縫游過去。郭小海蹲下來伸手去撈,魚遊得太快了,他手一伸過去魚就散了,又聚攏在別處。他撈了好幾次都沒撈著,郭安游過來說“你別用手撈,用衣服兜”,郭小海脫下背心,在水裡展開,慢慢兜過去,魚被兜進了衣服裡,他往上一提,衣服兜著水,兩條小魚在裡面蹦躂。郭小海笑了,小心翼翼地把魚放回水裡,說“回去吧,我不吃你們”。
郭春海泡夠了,從水裡站起來,走到岸邊的一塊大青石上坐下,擰了擰毛巾擦臉和胳膊。太陽照著溼漉漉的身子,水珠子沿著脊背往下淌,亮晶晶的。他坐在那裡看著河裡的兩個兒子——郭安在河中央自由自在地遊著,郭小海在淺水區還在撲騰,兩條腿蹬得水花亂濺,像個在水裡打轉的小陀螺。他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聲,但眼角彎了一下。
郭小海撲騰了半天,累了,也爬上岸,一屁股坐在郭春海旁邊的大青石上。水從他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石頭上洇出一小片水跡。他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郭春海把毛巾遞給他,他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臉和胳膊,又把毛巾還回去。太陽從柳樹枝條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爺倆身上灑了一身碎光斑。河邊的風帶著水的涼氣吹過來,吹在被太陽曬熱的皮膚上,涼絲絲的,比待在院子裡強一萬倍。
郭安也上岸了。他甩了甩頭髮上的水,在河岸邊找了塊平坦的草地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柳樹的枝條在風裡一晃一晃的。郭小海也學著他的樣子躺下來,草葉子扎著後背有點癢,他扭了兩下,找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頭頂的柳樹枝條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擺著,像綠色的簾子在晃動,陽光透過枝條的縫隙灑下來,在臉上和身上跳躍著明明滅滅的光點。河水嘩嘩地流著,聲音又近又遠,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是就在耳朵邊上響。
郭小海躺了一會兒,側過頭看了看郭安。郭安閉著眼睛,臉上安安靜靜的,柳樹的影子在他臉上晃來晃去。他又側過頭看了看郭春海,郭春海還坐在大青石上,也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向下抿著,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郭小海翻了個身趴著,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看著河面。河水清亮亮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像一條流動的銀帶子,彎彎曲曲地消失在遠處的柳樹林子裡。河岸對面是一片草坡,坡上開著一叢一叢的野花,黃的、白的、紫的,在風裡微微點頭。再遠處就是連綿的老黑山了,青黛色的山影從河岸一直延伸到天邊,一層疊著一層,越遠越淡,最後融進了藍灰色的天際線。
郭小海趴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爸,山裡面是不是啥都有?”郭春海睜開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遠處的山,沉默了一下,說:“山裡面啥都有。你想要的,山裡面都有。”郭小海又問:“那山裡面有沒有比猞猁更厲害的東西?”郭春海說:“有,山裡面比你厲害的東西多了去了。熊比你厲害,野豬比你厲害,豹子比你厲害。但你有槍、有狗、有鷹,你就比它們都厲害。”郭小海把這話在腦子裡轉了幾圈,點了點頭。
歇夠了,郭春海站起來,把毛巾搭在肩上:“回吧,中午了,該吃飯了。”郭小海從草地上爬起來,光著腳走到岸邊穿上鞋。鞋被太陽曬得燙腳底板,他咧著嘴趕緊穿上了。郭安也穿上鞋,把溼毛巾擰了擰搭在肩膀上,三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郭小海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河,河水還在嘩嘩地流著,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白的光斑,柳樹枝條垂在水裡一擺一擺的。他在心裡跟自己說,以後天熱了還來,年年夏天都來。
回到家裡,烏娜吉看到三個人溼漉漉地回來了,說“洗舒服了”。郭小海說“舒服了,水可涼了,哥還抓了魚又放了”。烏娜吉說“快去把溼褲衩換了,彆著涼”。郭小海跑進屋換了乾衣服,又跑出來坐在門檻上,還光著膀子,但身上比出門前涼爽多了,皮膚上還帶著河水微微的涼意。他坐著,頭髮還在滴水,水珠子順著脖子淌下來,淌過曬脫皮的那一層肩膀,他不覺得疼,只覺得舒服。
下午他躺在炕上睡了一覺。夢裡他又回到了那條河邊,河水清亮亮的,嘩嘩地流著,他蹲在水裡撈魚,魚從他手指縫裡溜走了,他又撈,又溜走了。後來他乾脆不撈了,就蹲在水裡泡著,水溫溫涼涼的剛剛好。郭安在水裡遊著,郭春海坐在大青石上,柳樹的枝條在風裡晃來晃去,陽光碎碎地灑在河面上。他在夢裡笑了一下,翻了個身,繼續睡。窗外蟬鳴依舊,但隔著窗紙傳進來,就變得遠了、悶了,像是從另一個夏天傳來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