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狍子屯,下了兩場秋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下了一整夜加一上午,把山裡的土潤透了,林子裡的空氣潮潤潤的,帶著一股泥土和腐殖質混在一起的悶香。太陽出來曬了兩天,蘑菇就從枯葉底下、樹根旁邊、腐木上、草窠裡,一叢一叢地冒出來了。榛蘑、元蘑、榆蘑、猴頭菇,還有那些紫紅色的、黃褐色的、白色的毒蘑菇,齊齊整整地鑽出地面,像被誰一夜之間撒了一地的紐扣和傘蓋。
烏娜吉說,該採蘑菇了。一年裡就這半個月是採蘑菇最好的時候,過了季蘑菇就老了、幹了、生了蟲子,不能吃了。郭小海一聽採蘑菇就來勁了,去年他跟著去還不認識幾種,今年他覺得自己應該能認全了。他把自己的小柳條筐從倉房裡拿出來擦了擦,又往口袋裡裝了一塊油布,說“包蘑菇用”。郭小雪也挎了筐子,烏娜吉拎著一隻大筐走在最前面,三個人沿著山路往老黑山北坡的柞樹林子走。
下了兩場雨的山路滑得很,泥巴又黏又滑,踩在上面一不小心就溜一跤。郭小海已經摔了兩跤了,褲腿上糊滿了泥巴,膝蓋上蹭了一片泥漿,他也不在意,拍拍又繼續走。他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路邊的草根和樹根,看有沒有蘑菇冒出來。柞樹林子裡落葉積得厚,踩上去軟綿綿的,腳底下一陷就是一腳深。烏娜吉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用手中的木棍撥開落葉,露出底下潮溼的土面。
“這兒有。”烏娜吉蹲了下來。郭小海湊過去看,一叢榛蘑從落葉底下探出頭來,淺褐色的傘蓋,邊緣微微卷著,表面滑溜溜的,帶著雨水的潮氣。他蹲在母親旁邊,看她怎麼採——烏娜吉用手捏住榛蘑的柄,輕輕一旋,整棵蘑菇就摘下來了,根上帶著一點點土。她把蘑菇放進筐裡,又撥開旁邊的落葉,露出了另外幾棵擠在一起的榛蘑。
郭小海學著她的樣子,在附近找。他撥開一片枯葉,果然也看到了一叢,小小的榛蘑擠在一起像一小隊撐著傘的矮人。他捏住最外面那一棵的蘑菇柄,輕輕一旋,摘下來了,又摘了旁邊兩棵,小心翼翼地放進筐裡。蘑菇的傘蓋滑溜溜的,在他手心裡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清鮮的土腥氣。
“媽,這是榛蘑不?”他舉著一棵問。烏娜吉回頭看了一眼:“是。榛蘑的傘蓋是淺褐色的,邊緣往裡卷,柄是白色的,長在柞樹和榛柴棵子底下。你採對了。”郭小海更有信心了,繼續在附近的落葉堆裡翻找,不一會兒又找到了一小叢,摘下來放進了筐子。
郭小雪在另一邊採。她採得慢但仔細,一朵一朵地挑,只採傘蓋完整、顏色鮮亮的,傘蓋破了或者顏色發暗的她都不要。她採了一小堆,把榛蘑擺得整整齊齊的碼在筐底。烏娜吉走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小雪採得好,挑的都是好的。”
採了小半個時辰榛蘑之後,烏娜吉帶著兩個孩子換了個地方,往林子裡走深了一些。林子深處的光線暗了許多,頭頂的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的,只有幾縷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斑。空氣更潮更悶了,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腐葉,踩上去比外面的落葉更深更軟。
“元蘑。”烏娜吉停在一棵倒伏的朽木旁邊。那棵老樹不知道倒了多少年了,樹幹已經腐朽了大半,樹皮脫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質,上面長滿了綠色的青苔。而朽木的側面,一叢元蘑從木頭裂縫裡擠出來,比榛蘑大得多,傘蓋厚厚的、肉肉的,邊緣波浪狀,淺黃褐色,像一把把小號的小傘。烏娜吉用手捏住一棵的柄輕輕一擰,一整叢元蘑被她連根帶起來,根上還帶著腐朽的木屑。她把元蘑放進筐裡,說“元蘑長在朽木上,比榛蘑肉厚,燉雞最好吃”。
郭小海蹲在朽木旁邊,也找到了幾叢元蘑。他學著母親的樣子捏住蘑菇柄,輕輕一擰,採下來了,又擰了一棵。元蘑的傘蓋厚敦敦的,捏在手裡沉甸甸的,比榛蘑有分量多了。他把採下來的元蘑放進筐裡,又用手在朽木周圍的落葉底下摸了摸,又摸到了幾棵,摘了放進去。
採完元蘑,烏娜吉又帶著他們去找榆蘑。榆蘑長在老榆樹的樹幹上,貼著樹皮長,傘蓋薄薄的、軟軟的,淺黃色,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木耳貼在樹皮上。郭小海在一棵大榆樹的樹幹上找到了一叢榆蘑,他用手輕輕一揭就揭下來了,薄薄的一片,軟得能對摺。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跟榛蘑的土腥氣不一樣,更淡更細。他把榆蘑放進筐裡,又揭了幾片。
猴頭菇是最難得的。猴頭菇長在柞樹的枯枝上或者樹洞裡,白顏色的,圓圓的,長得像小猴子的腦袋,毛茸茸的,遠看還真像一顆小猴頭縮在樹洞裡。郭小海在一棵老柞樹的樹洞裡發現了一顆猴頭菇,白白嫩嫩的,比他拳頭小一圈,上面全是細密的白色絨毛,摸上去軟軟的。他興奮地喊了一聲“媽!猴頭菇!”烏娜吉走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是猴頭菇,好東西。採的時候輕一點,別碰壞了。”郭小海小心翼翼地用手捏住猴頭菇的根部,輕輕一旋,整顆猴頭菇完整地摘下來了,白嫩嫩的,在他手心裡像一團雪。他小心地放進筐子最上面,用一片大葉子蓋住,怕顛壞了。
採了大半天,三個人的筐子都滿得冒了尖。榛蘑、元蘑、榆蘑、猴頭菇,各種顏色各種形狀的蘑菇混在一起,擠在筐裡散發著溼潤的、清鮮的土腥氣和菌類特有的香氣。郭小海走在前頭,筐子挎在胳膊上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都歪了,但他走得飛快,急著回家讓烏娜吉收拾這些蘑菇。
路上經過一片低窪地的時候,郭小海又蹲下來了。他看到一叢紫紅色的蘑菇從草叢裡冒出來,顏色豔麗得很,傘蓋表面還有白色的斑點,他伸手想摘,烏娜吉在後面喊了一句:“別碰!”郭小海的手縮回來了。烏娜吉走過來看了看那叢紫紅色的蘑菇,說:“這個叫棺材蓋,有毒的,吃了會死人。你記住了,顏色越豔的蘑菇越不能碰,白的不一定沒毒,但紫的、紅的、帶斑點的,十有八九都有毒。”郭小海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叢“棺材蓋”,紫紅色的傘蓋,白色的斑點,確實很好看,但一想到“棺材蓋”這名字,他就覺得它看起來沒那麼好看了。他在心裡把它的樣子死死地記住了——紫紅色,白斑,毒蘑菇,不能碰。
回到家,烏娜吉把蘑菇倒在案板上,開始分門別類地收拾。榛蘑鋪在簾子上晾,元蘑焯了水凍起來,榆蘑曬乾了冬天泡發吃,猴頭菇單獨裝了一隻小碗,放了一點點鹽輕輕搓了搓,準備晚上燉雞。郭小海蹲在旁邊幫忙,把榛蘑按大小分類,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元蘑把根上的木屑摘乾淨,榆蘑一片一片地攤開擺整齊。他一邊幹活一邊跟烏娜吉說:“媽,我今天認了好幾種蘑菇,榛蘑、元蘑、榆蘑、猴頭菇,還有棺材蓋,我都記住了。”烏娜吉說:“你比你哥當年強,你哥那會兒跟著我採蘑菇,採回來的有一半不能吃,他分不清榛蘑和毒蘑菇。”郭小海聽了心裡美滋滋的。
晚上,烏娜吉燉了一鍋猴頭菇雞湯。猴頭菇切成片,跟老母雞一起用小火慢慢燉了兩個多時辰,湯燉得金黃油亮的,猴頭菇的鮮味全融進了湯裡。郭小海喝了一口,鮮得他舌頭差點掉了。他連喝了三碗,又夾了幾片猴頭菇吃了,嫩嫩的滑滑的,口感跟肉差不多,但比肉鮮。郭春海也喝了兩碗,說“猴頭菇燉雞是東北一絕,比啥山珍海味都強”。郭小雪喝著湯說“明天再採點吧”,烏娜吉說“那個樹洞裡的猴頭菇別採盡了,留一點讓它長菌絲,明年還能長”。
吃完飯,郭小海又去看了一眼那筐還沒晾完的榛蘑。蘑菇鋪在簾子上,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淡淡的菌香飄在屋子裡,跟猴頭菇雞湯的餘味混在一起。他吸了吸鼻子,覺得這個秋天真好,有蘑菇吃,有野果吃,有蜂蜜吃,山裡的好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家搬。他蹲在簾子前面看了一會兒那些蘑菇,站起來打了個哈欠,轉身回屋睡覺了。
窗外月光照在簾子上,榛蘑、元蘑、榆蘑在月光下泛著溼潤的暗光,像一地剛剛落下的、還沒幹透的雨點。狍子屯的夜安安靜靜的,空氣中還殘留著猴頭菇雞湯的鮮味和蘑菇淡淡的土腥氣,混在一起,又暖又踏實。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山林深處的溼氣和落葉的氣息,吹過院牆,吹過兔籠、狗窩和鷹架,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又安安靜靜地散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