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老黑山，天是真的冷了。早晨起來院子裡白花花的，草葉子上掛滿了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井臺上結了一層薄冰，打水的時候得先把冰敲碎了才能放下水桶。大黑、二黃、小花都換好了冬毛，厚墩墩的，摸著扎手，趴在院子裡像三團蓬鬆的毛球。那六隻小狗也長大了不少，滿院子跑來跑去，追著落葉撲來撲去，玩得歡得很。郭小海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狗窩前面數一遍那六隻小狗——大壯、小不點、黑豆、花妞……一個都不能少，少一個他能急得滿院子翻。
二黃的肚子又大起來了。郭小海是第一個發現的。那天他蹲在狗窩前面摸二黃的頭，手碰到了二黃的肚子，覺得跟前幾天不一樣了，鼓了一些，硬了一些。他又摸了摸，二黃哼唧了一聲但沒有躲，乖乖地讓他摸。他喊了一聲“爸！二黃肚子大了！”郭春海從屋裡出來看了看，摸了摸二黃的肚子，又看了看二黃的乳頭，顏色深了一些，微微有些發脹。他說：“又懷上了。大黑的種。”郭小海高興壞了，跑到狗窩前面蹲下來摸二黃的肚子：“二黃，你又要有小狗了！”
從那天開始，郭小海又開始給二黃開小灶了。苞米麵糊糊裡拌上剁碎的骨頭渣子，有時候加一點肉湯，有時候切一點狍子肉碎摻進去。二黃胃口很好，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的，吃完了舔舔嘴，趴在狗窩裡眯著眼睛睡覺。大黑偶爾溜達到狗窩門口看一看，聞一聞二黃的腦袋，二黃有時候理它有時候不理它。大黑也不惱，轉身又趴回自己的地方繼續睡了。
二黃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沉。它從每天在院子裡跑圈變成了只在狗窩附近慢慢溜達，從前院走到後院走不了幾個來回就趴下了。那六隻小狗好像知道媽媽肚子裡又有了小弟弟小妹妹，也不像以前那樣使勁往二黃身上拱了，懂事地趴在旁邊，偶爾湊過來舔舔二黃的臉。郭小海看著它們一排排趴在狗窩裡的樣子，像一排整整齊齊的小毛絨玩偶，心裡軟得像泡了水的棉花。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傍晚，郭小海正在院子裡給灰灰添草，聽到狗窩那邊傳來二黃低低的哼唧聲。他把草放下跑過去看，二黃趴在狗窩最裡面，肚子一抽一抽的，喉嚨裡發出悶悶的呻吟。大黑站在狗窩外面，耳朵豎著，尾巴繃著，轉來轉去地不安。郭小海喊了一聲“爸！二黃要生了！”郭春海從屋裡出來，走到狗窩前面蹲下來看了看，說“快了，別打擾它”。他讓郭小海把大黑和那六隻小狗都趕到院子另一頭去，又往狗窩裡添了一把乾草。
郭小海蹲在遠處，隔著半個院子看著狗窩的方向。天慢慢黑了，院子裡的光線暗下來，只能看到狗窩門口一個模糊的輪廓，二黃在裡面時不時發出低低的喘息聲。郭小海攥著拳頭等著，手心全是汗。大黑蹲在他旁邊，也豎著耳朵聽著狗窩那邊的動靜，尾巴緊緊地貼著地一動不動。
第一聲細細的哼唧聲從狗窩裡傳出來的時候，郭小海的心跳漏了一拍。緊接著又一聲，細細的軟軟的，像小老鼠在叫。然後第三聲第四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起來，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脆。郭小海數著數，數到第五聲的時候停了一下，過了好一陣子又傳來第六聲，然後安靜了。
郭春海走到狗窩前面探頭看了看，站起來朝郭小海招了招手：“生完了，六隻。”郭小海跑過去蹲在狗窩前面往裡看——二黃側躺在乾草上，肚子底下六隻毛茸茸的小東西擠在一起，眼睛還沒睜開，身上溼漉漉的，小嘴拱來拱去地找奶吃，發出細細的哼唧聲。二黃伸著舌頭一隻一隻地舔它們，從頭舔到屁股，舔得乾乾淨淨的。月光照進狗窩，照在那六隻小小的、肉嘟嘟的輪廓上，它們閉著眼睛，小肚子一鼓一鼓地起伏著，擠在二黃溫暖的肚皮底下，呼吸均勻又安詳。
郭小海伸手輕輕摸了摸離他最近的一隻小狗，毛還沒幹透，溼溼的軟軟的，在他手心裡溫溫熱熱的，微微顫動了一下。他說：“二黃你真厲害，又生了六隻。”二黃看了看他，繼續舔小狗，沒有停。
大黑也溜過來了，蹲在狗窩門口往裡看了看，耳朵動了動，像是數了數自己的孩子們，然後趴在狗窩門口守著了。那六隻半大的小狗也從院子那頭跑過來了，趴在狗窩外頭排成一排，伸著腦袋往裡看，想看看新出生的弟弟妹妹們，但誰都沒敢往裡擠。狗窩內外擠了十幾只狗，大大小小地圍了一圈，擠得郭小海都沒地方蹲了，只好退了兩步蹲在旁邊看著。
郭小海蹲在那裡看了好半天，一隻一隻地數那六隻新生的小狗，它們的毛色有黑的有黃的有花的，但都閉著眼睛擠在一起。他給它們一一取好名字才站起來，拍了拍蹲麻了的腿，輕手輕腳地走開了。他走到屋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狗窩的方向——大黑趴在門口守著，二黃在裡面側躺著，六隻小狗擠在她肚子下面，那六隻半大的小狗整整齊齊地趴在狗窩外圍。月光照在狗窩上，十幾只狗聚在一起，影子疊著影子，在月光底下匯成了一整團毛茸茸的暗影，安安靜靜地臥著。
郭小海進屋脫了鞋爬上炕，把被子裹緊了一些。他閉上眼睛，嘴角翹著，翻了個身，想著明天早晨起來就能看到那六隻小狗睜開眼睛了，過幾天它們就會在院子裡學走路了，再過一個多月院子裡又會多六隻活蹦亂跳的小毛球跑來跑去了。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風從窗戶縫裡溜進來，帶著初冬乾爽的冷意，鑽進被子底下涼絲絲的。狍子屯的夜沉靜下來了，狗窩裡細細的哼唧聲漸漸平息，融進了更深更穩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