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狍子屯，冬天算是正式住下了。天一天比一天短，下午四點來鐘太陽就往下溜，溜到山後面就不見了，剩下一片青灰色的天幕和凍得硬邦邦的風。院子裡的地上凍了一層薄冰殼，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碎冰碴子紮在鞋底上。大黑、二黃、小花已經徹底換好了冬毛，厚墩墩的，蹲在院子裡像三隻毛茸茸的大冬瓜。那六隻新生的小狗也睜開了眼睛，黑亮亮的，在狗窩裡拱來拱去地爬。郭小海每天放學回來都要蹲在狗窩前面看好一陣子。
小灰和小青也在換羽毛。郭小海是前幾天發現的——那天早晨他去喂鷹的時候，看到榆樹底下的地面上落了好幾根青灰色的羽毛，有的短有的長，翅膀上的主羽都掉了幾根。他蹲下來撿了一根看了看，羽毛根部的羽管還是空心的，掉落的茬口乾乾淨淨的，不像是被揪下來的，像是自然脫落的。他抬頭看了看架子上的小灰和小青，兩隻鷹站在架子上，羽毛沒有以前那麼齊整了，翅膀上缺了幾塊，露出裡面淺灰色的絨羽，像一件穿舊了的棉襖露了裡子，一塊一塊的。小灰正用喙梳理翅膀上剩下的羽毛，一根一根地順過去，順到缺了毛的地方就停下來歪頭看看，然後繼續順別的地方。
郭小海跑去找郭春海：“爸，小灰和小青掉毛了！”郭春海正在屋裡擦槍，放下槍出來看了看地上的羽毛，又看了看架子上的兩隻鷹，說：“換羽呢。每年秋天都要換一回，舊毛掉了長新毛，新毛比舊毛厚，冬天抗寒。”郭小海蹲下來把地上掉落的羽毛一根一根地撿起來，青灰色的，翅尖的毛深一些近乎黑色，尾羽寬寬的，每一根都光滑勻稱。他撿了一大把，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放進了自己屋裡那個裝羽毛的小盒子裡。盒子裡已經攢了不少鷹毛了，從小灰和小青剛來時候的絨毛到後來的飛羽，一根一根地疊在裡面，像一本攤開來的日記簿，記錄著兩隻鷹一天一天長大的痕跡。
接下來幾天，小灰和小青掉毛掉得更厲害了。每天早晨郭小海起來都能在榆樹底下看到一小片青灰色的羽毛散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夜裡在樹下撒了一把青灰色的葉子。兩隻鷹站在架子上樣子越來越狼狽了，翅膀上缺了好幾塊羽毛，露出來的絨羽灰撲撲的，腦袋和脖子上的羽毛也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淺灰色的皮膚，遠看像兩隻被拔了一半毛的雞。郭小海心疼得不行，每天喂肉的時候多給它們加一條，一邊喂一邊說：“小灰，小青，你們彆著急，舊毛掉了新毛就長出來了。”兩隻鷹歪著頭看他，嘎嘎叫了兩聲，低頭啄他手心裡的肉絲。
新羽毛長出來的速度比郭小海想象得快。掉了羽毛的地方，先是冒出一根細細的羽管，淺褐色的，外面裹著一層半透明的角質鞘，像一根小小的筍尖從皮肉裡鑽出來。羽管一天比一天長，裡面的羽毛在角質鞘裡面慢慢舒展開來，像花苞在殼裡醞釀著開放。過了三四天，角質鞘從尖端開始脫落了，青灰色的新羽毛一點一點地露出來，又亮又軟，比舊羽毛更厚更密，翅尖的新羽尖尖的像刀片一樣立著。郭小海每天蹲在架子下面觀察這些新羽毛的生長進度，哪個位置的羽管昨天破了鞘，哪根新羽今天又長長了半寸，他在心裡默默地記著，像是自己也在跟著它們一起換羽一樣。
小灰換得最快，十天左右翅膀上的新羽就長齊了。新長的飛羽又長又硬，青灰色的毛面上泛著一層潤潤的光澤，翅尖上的深黑色羽毛像塗了墨一樣濃，在陽光下像兩片薄薄的金屬刀片。小青慢一些，但新羽也很齊整，翅膀張開的時候尾羽呈扇形散開，每一根都勻稱舒展。兩隻鷹換過羽之後明顯比之前精神多了，站在架子上昂著頭挺著胸，青灰色的羽毛在十一月的冷風裡紋絲不亂，像是穿了一件嶄新的厚棉袍子。
換好羽的第三天，郭春海把小灰放出去試飛了。小灰從架子上飛起來，翅膀張開比換羽前還寬了兩指，在院子上空盤旋了一圈，猛地一振翅就躥高了，飛得又快又穩，青灰色的翅膀在藍天下像兩片打磨過的青玉片子，邊緣鋒利得像裁紙刀割出來的。它在天上盤了好幾圈才落回架子上，爪子抓住木頭的時候穩穩當當的，抖了抖翅膀，歪著頭看郭春海，黃褐色的眼睛亮得跟冬天的冰凌一樣。郭春海說：“換好了，翅膀比去年還硬，今年冬天能打硬仗了。”
郭小海把最後一批換下來的舊羽毛收進了盒子裡。盒子裡已經裝了大半盒了，最底下是春天和夏天的絨羽和短羽，中間是換羽期掉下來的飛羽和尾羽，最上面是新近落下來的幾根，青灰色的、黑尖的、寬寬的。他蓋上盒子的時候想了想，又掀開蓋子拿出了一根最長的飛羽，插在了自己帽簷上。他戴上帽子，對著鏡子看了看——帽簷上那根青灰色的鷹羽斜斜地翹著，翅尖那一抹深黑色在鏡子裡清晰可見。他對著鏡子咧嘴笑了笑，鏡子裡那個曬得黑紅的小子也對著他咧嘴笑，帽簷上的鷹羽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晃，像一小片青灰色的雲停在鬢角上。郭小海摸了摸那根羽毛，滿意了，轉身跑出去跟灰灰和大黑他們炫耀新帽子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