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抱著青銅鼎，腳底板還殘留著地底嗡鳴的麻感。鼎身溫熱，裡面那鍋混合物咕嘟冒泡，偶爾閃過一絲金光，像是誰在鍋蓋縫裡偷偷打手電。他剛走出遺蹟口，晨風一吹，鼻子猛地一抽——血腥味。
這味兒他熟，五十年來追著他跑，洗澡都不帶換的。
可今天不對勁。血衣尊者那股子殺氣騰騰的腥風血雨，今兒竟安分得很，沒夾著半點煞意，反倒透出一股……講經說法似的平靜？方浩腳步一頓，眉頭皺成個“川”字，心裡直犯嘀咕：莫不是昨兒貔貅吐的那團白漿，把這傢伙也催化開竅了？
他沒往前湊，先把鼎輕輕放地上，指尖在鼎沿敲了三下。鐺、鐺、鐺，不輕不重，跟敲木魚似的。這是他從墨鴉那兒學來的土法子，專測靈氣波動有沒有埋伏。鼎身微震，反饋回來的波紋平順得像條曬乾的臘肉，沒炸沒裂也沒冒黑煙。
“行吧，至少不是鴻門宴。”方浩嘀咕一句，貓著腰繞到講經臺側邊那棵老槐樹後頭，蹲下身，只露一雙眼睛往外瞄。
臺上，血衣尊者真就站在那兒，一身紅袍乾淨得能反光，袖口還熨出兩條筆直的線。他手裡捏著塊玉簡，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今日開講，主題三個字——汙、穢、道。”
臺下坐了幾十個新生文明代表，清一色年輕臉孔，聽得一臉懵。有人低頭記筆記，有人憋笑，還有人小聲嘀咕：“這位是魔修吧？咋講起課來了？”
血衣尊者也不惱，翻開玉簡，慢悠悠念：“諸位常聽‘清淨無為’‘斬斷塵緣’，可曾想過，所謂清淨，不過是腐爛的終點？死亡才是起點，汙垢裡才能長出真道。”
底下鬨笑聲起。
他抬眼掃了一圈，眼神平靜得不像個通緝榜前十的瘋子：“笑什麼？你們修行，吸天地靈氣，煉化雜質，排出體外。可你們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你們當成廢物排出去的東西，其實是道的碎片？”
笑聲戛然而止。
方浩躲在樹後，耳朵豎了起來。這話怎麼聽著耳熟？他每次簽到完，系統獎勵一到賬，體內就跟有臺絞肉機似的，咔咔往外排垢痂，三天一小坨，五天一大塊，宗門下水道都快被他堵成靈石礦了。他還以為是副作用，結果這會兒聽血衣尊者一說，倒像是……正路子？
他悄悄調動“靈氣偽裝術”，往臺上探去。這不是防身，是職業習慣——系統給的能力，不用白不用。這一掃，他愣了。血衣尊者的聲波里，真帶著一絲微弱的法則共鳴，不是幻術，也不是精神蠱惑，更像是……某種底層邏輯在發聲。
“逆熵生長，”血衣尊者繼續道，“越是混亂的地方，越容易誕生秩序。你們看那糞堆，春來長出嫩芽；你們看那死屍，埋了三年，骨頭縫裡鑽出靈芝。純淨從何而來？從腐爛中提純而來。而你們追求的‘無垢道體’，若不經千遍汙濁淬鍊，不過是紙糊的燈籠，風一吹就破。”
方浩腦子裡“叮”一下，像有人拿鐵勺敲了下銅鍋。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把雷紋菜刀——當初用龍魂隕鐵敲出來的，簽到第一天的獎品，渾身髒兮兮，拍賣會上被人當廢鐵笑，結果妖族老祖搶著買回去煉本命法寶。還有那三米高的翡翠白菜，陸小舟種的，噴毒氣放倒金丹修士，最後卻提煉出一座靈泉池……
淨的，是從髒的裡頭來的。
他眯起眼，目光落在前排一個閉目記錄的少年身上——新生文明代表C。那傢伙手指在空中划動，指尖泛著淡藍的資料流，像是在拆解每一句話的資訊密度。方浩看得直咂舌：“這腦子，比我那鼎還能燉。”
血衣尊者講到興起，語氣都沒高一分：“我追殺方浩五十年，不是因為他多強，而是因為他三個月沒洗澡，肉身浸染的汙垢，恰好是‘垢痂成道’的最佳資糧。你們覺得他髒？我覺得他香。”
方浩差點從樹後滾出來。
你管這叫香？老子那是窮得沒靈泉水用好嗎！
可他沒出聲。這話說得怪，但理兒不歪。更怪的是，血衣尊者本人——那個潔癖到戰鬥完必須泡澡三小時、連劍鞘都要擦七遍的瘋子，現在居然公開宣揚“汙穢養道”？這要不是腦子壞了，就是圖謀大了。
他坐在那兒，手搭鼎沿，一邊聽一邊琢磨。臺上講的每句話，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他這些年攢下的認知牆上。裂縫還沒裂開，但已經有了響動。
課程持續了兩個時辰。血衣尊者沒動手，沒挑釁，講完最後一句“明日續講《腐骨生蓮篇》”，收起玉簡，轉身就走。紅袍一甩，人影消失在山道盡頭的霧裡，走得乾脆利落，連個回頭都沒有。
臺下弟子們還坐在原地，一個個眼神發直，像是剛聽完一場顛覆三觀的數學課。新生文明代表C指尖的資料流還沒停，身體微微發顫，顯然還在消化。
方浩沒動。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從樹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彎腰抱起青銅鼎。鼎身輕顫了一下，像是也被剛才那堂課震得不輕。
他站在原地，望著血衣尊者消失的方向，嘴裡低聲唸叨：“系統出品，絕不坑爹……可你告訴我，這魔頭講課，算哪門子饋贈？”
說完，他轉身，沿著山道往主殿方向走去。晨光灑在肩頭，鼎裡的湯還在咕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