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藥園外，手背還殘留著一絲麻癢。剛才那道光絲鑽進皮膚的時候，他沒吭聲，只當是靜電打了個噴嚏。可他知道不對勁——這股勁兒順著經脈往上爬，最後停在指尖，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在牽著他往演武場走。
楚輕狂正帶著弟子練劍。九柄飛劍在空中列成北斗陣型，劃出的軌跡整齊得能拿來量地。他一邊掐訣一邊念：“今日吉時屬木，宜破陣不宜補刀。”話音剛落，天邊一道銀藍光脈突然拐了個彎，直直衝進演武場。
“哎？”楚輕狂抬頭，“誰家放煙花不打招呼？”
飛劍一震，陣型亂了。原本平穩的能量流猛地炸開，像是鍋燒乾了的水，滋啦一聲冒起白煙。弟子們紛紛後退，有人腳底打滑，一屁股坐進了花壇。演武場邊緣的符紋開始發紅，接著自燃，火苗沿著地磚縫爬了一圈，把整個場地圍成個鐵桶。
方浩終於動了。他抬起手，掌心朝下按向地面，那一絲藏在皮膚裡的光絲順勢滑出，接入地底蔓延而來的銀藍脈絡。泥土微微震動，像是通了電的鐵軌，能量流穩了下來，不再橫衝直撞。
“宗主！”楚輕狂喊，“這玩意兒往我劍裡灌，再灌下去要炸了！”
“那就別讓它炸。”方浩說，“你不是天天算吉時嗎？現在就是你的大吉之日。”
楚輕狂咬牙，閉上眼。他本想強行收劍，可那股力量太順了，順著劍意就往骨子裡鑽。他乾脆放手，任由能量灌注。九柄飛劍在空中顫抖片刻，忽然彼此靠攏，劍尖相接，劍脊融合，金屬扭曲的聲音像老牛拉磨。三息之後，一把巨刃懸在半空——古銅色刃身，寬如門板，表面浮著細密符鏈，一圈圈流轉，像是活物在呼吸。
“……這麼大個菜刀？”方浩嘀咕，“回頭切豬頭方便。”
沒人接話。空氣沉得能壓出水來。金丹期的弟子膝蓋發軟，有個當場盤坐下來說要突破瓶頸。就連風都停了，樹葉掛在枝頭一動不動。
這時，後山竹林傳來一陣窸窣。兩隻黑貓從灌木裡滾出來，通體漆黑，眼瞳泛金，正是黑焱雙生子。它們追著一枚松果瘋跑，一個撲空摔進草堆，另一個跳起來去夠，爪子剛好掃過巨刃邊緣。
叮——
三道火花蹦起，落在刃面上，瞬間被吸了進去。符鏈驟然亮起，光芒由刺眼轉為溫潤，像玉器被打磨過。更怪的是，天上不知何時聚起的雷雲，原本悶響不斷，此刻竟無聲消散。巨刃輕輕一震，發出低沉龍吟，彷彿睡醒的野獸伸了個懶腰。
“好傢伙。”方浩眯眼，“玩個松果還能加buff？”
楚輕狂睜開眼，臉色發白，額頭全是汗。他看著那把巨刃，喉嚨動了動：“這不是我的劍了。”
“本來也不是。”方浩走上前，伸手虛握在刃柄前三寸。一股律動感順著空氣傳到掌心，不暴烈，不混亂，反而有種說不清的協調，像是心跳搭上了鼓點。
他嘴角揚起：“原來不是斬敵。”
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是斬‘限’。”
說完轉身，望向宗門深處那片荒嶺。雜草長得比人高，石頭裸露在外，風吹過去連個響動都沒有。但他知道，那兒不一樣了。剛才那一震，不只是劍變了，地氣也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切開了，又像是鎖釦掉了。
他邁步往高臺走，腳步不急不緩。身後，巨刃緩緩旋轉，投下的影子劃過演武場的磚縫，正好停在“吉時不宜動土”的刻字上。
兩隻小黑貓被巡山弟子拎走時還在掙扎。其中一個嘴裡鼓鼓囊囊，明顯偷吃了廚房的魚乾。另一個趁人不備，一爪拍翻了茶壺，熱水潑了執事一身。最終兩人被關進灶房儲物間，門一鎖，裡面立刻傳來呼嚕聲。
方浩站在高臺上，手插在袖子裡，盯著那片荒嶺看了許久。風吹起他的衣角，袖口滑下一截手腕，皮膚下閃過一道極細的光絲，轉瞬即逝。
他沒擦，也沒躲。
遠處一隻機械鳥掠過山門，翅膀展開時，影子在地上多出一道斜槓，像是某種編號。它沒停留，徑直飛向荒嶺方向，在即將消失於天際時，突然一個俯衝，扎進了雜草叢中。
方浩眯起眼。
然後抬腳，朝那個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