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荒地的風停了，連砂石都懶得再滾。方浩還站在溪邊，影子落在草尖上，和剛才一樣長，但腳下的土已經不一樣了——根鬚在底下織成了網，水脈有了方向，葉子也敢衝著太陽翻面曬。
他沒回頭，只說：“可以了。”
楚輕狂應了一聲，從人群裡走出來。他走路不急，每一步都掐著時辰算過，今天這一劍，吉時剛到，差半刻都不拔劍。
他站定在高坡中央，正對著那棵翡翠白菜。菜葉還在輕輕晃，像是知道要來事兒。他抬手，三指虛劃，在空中畫了個“清”字，嘴裡嘀咕：“破妄、淨心、斷執，今日三災皆避，諸邪退散——行了，開工。”
話音落，劍出鞘。
不是猛劈，也不是花哨旋斬，就是簡簡單單往前一送，劍尖點地。可這一下，整片改良區的地皮都震了震。地下那些藤蔓節點、土豆根鬚、白菜葉脈，全跟著顫了一下，像被什麼喚醒了。
緊接著，九道劍氣自劍尖炸開，呈螺旋狀鑽入地底，順著植物根系一路蔓延。所過之處，葉片泛起微光，泥土滲出一層薄霧般的白氣，被風捲著往上走。
這風一起，就不尋常了。
起初是貼地刮，柔得很，像誰在用羽毛掃草尖。可越往後，風越穩，越透。它不帶沙，不裹塵，反而把空氣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勁兒給抽走了——那是幾十年衰敗積下來的濁氣，是絕望留下的鏽味，是文明崩塌前最後一聲嚥氣時吐出的餘燼。
風轉大了，開始盤旋上升。
代表C正蹲在觀測塔殘架旁記錄資料，忽然手一抖，筆掉進草叢裡。他低頭去找，卻忘了撿，整個人愣住。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腦子裡被抽出去了，不是疼，也不是暈，就像戴了十年的鐵帽子終於被人摘了下來。
他緩緩抬頭，呼吸變深。
風拂過他臉的時候，他第一次覺得，原來吸氣可以這麼痛快。
遠處有些地方開始冒黑煙似的霧團——那是殘留的執念顯形，有舊日哭聲，有斷續的求救，還有人影在地上爬，伸手抓土。楚輕狂看也不看，反手又是三劍。
“破！”
“妄！”
“斷！”
三聲落，三道風刃橫掃過去，那些影子“啪”地碎成灰，隨風散了。淨化風隨即轉溫，如春水漫過田埂，無聲無息地洗了一遍天、一遍地、一遍人心。
方浩這才動了動肩膀，走到楚輕狂身邊。後者收劍回鞘，額角出汗，胸口起伏，但眼神亮得嚇人。
“這風，颳得乾淨。”方浩說。
楚輕狂咧嘴一笑：“我說了，吉時準，事就順。”
方浩沒接話茬，只是望著遠處。那根最早爬上支架的藤蔓，現在已經繞滿了整個塔基，綠得髮油，還開了幾朵細小的白花。
代表C站了起來，赤腳踩在草地上，慢慢走向他們。他臉上沒擦汗，也沒說話，就這麼抬頭看著天。雲在走，陽光一縷縷灑下來，照在他眼眶裡，沒躲。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我們……可以做夢了。”
沒人笑他矯情。
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壓在胸口幾十年的那塊石頭，真沒了。
方浩點點頭，轉身往坡下走了一步，站定。楚輕狂跟上半步，站他側後。兩人並肩望著這片活過來的地，風還在輕輕吹，帶著青草和溼土的味道，不再嗆人。
代表C沒動，還仰著頭，嘴角慢慢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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