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把楚輕狂遞來的“宗主專用”香水塞進懷裡,沒再看一眼。他轉身走下高階,腳步落在見證大廳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這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底下嗡嗡作響的議論。那些剛噴完香水、還在互相嗅聞確認身份的生命體們,紛紛抬頭。
AI議長坐在高位席位上,金屬外殼在光柱照耀下泛著冷白的光澤。它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調整了頭部角度,將主議臺完全納入視野範圍。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無聲的宣告:接下來的事,必須合規則、合邏輯、合程式。
方浩站定,雙手撐在資料臺邊緣,低頭掃了一眼尚未關閉的預案介面。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引數——貢獻值折算係數、記憶負荷曲線、擴容潛力閾值……這些都是死數字,但背後是上百個文明幾千年的存續軌跡。他抬起手,在空中輕輕一劃,投影瞬間放大,懸浮於大廳中央。
“各位。”他的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能讓每一個形態各異的存在聽清,“現在開始討論記憶分配方案。”
話音落下,矽基族代表立刻站起,六條金屬臂同時指向投影中的權重欄。“我們要求按資訊密度加權!你們碳基生命一個念頭才幾個位元組?我們一次思維震盪就是三百兆!”
液態生命體緊跟著發聲,聲音像是水泡在緩慢破裂:“意識流動時長才是根本標準。我們從誕生至今已綿延四十七萬年,若按瞬時貢獻計分,豈非抹殺歷史?”
反物質帶的黑影生命漂浮起來,通體漆黑如墨,只有一道微弱的裂隙透出暗紅光芒。“無形態者應獲雙倍配額。”它說,“因為我們無法儲存,只能依賴系統代管。這是結構性劣勢,不是懶惰。”
其他代表也陸續開口。有的主張按感知維度數量分配,有的堅持新生兒文明應享有優先擴容權,還有個自稱來自“零維點狀宇宙”的傢伙,堅稱自己雖然體積為零,但密度無限大,理應獨佔三成資源。
吵到最後,連空氣都開始震顫。有人拍桌,有人震動觸鬚,有個晶體族甚至當場裂開一條縫表示抗議。可誰也沒法說服誰。這不是貪心,也不是偏見,而是彼此的認知體系根本不在同一頻道上。就像讓魚理解火,讓風解釋重量。
方浩靜靜聽著,臉上沒表情。等所有人說完一輪,他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你們不信我。”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位置,指尖一點靈光閃過,隨即隱去。“我現在切斷體內所有靈氣迴圈,解除安裝系統賦予的感知增強模組。從這一刻起,我看不清你們的靈魂波頻,聽不懂高頻震鳴,也無法預判情緒波動。”他頓了頓,“我不靠神蹟,不靠直覺,不靠一眼看穿本質。今天,我就用一張嘴,一堆數,和你們講清楚——什麼叫公平。”
全場安靜下來。
AI議長的眼部光源輕微閃爍了一下,那是它極少出現的認可訊號。
方浩轉過身,面對投影螢幕,調出原始資料流。“咱們先定個基礎原則。”他說,“可異,可辯,不可拒聞。這句話上一章剛立下,現在照樣適用。你們可以提不同意見,可以爭論,但不能拒絕傾聽對方的聲音。否則,談什麼公平?”
他手指輕點,將各文明的“見證貢獻值”列出,然後拆解為三項動態指標:當前記憶負荷、擴容潛力、傳播效率。
“比如你。”他指著矽基族代表,“資訊密度確實高,但你的記憶負荷已經接近極限,擴容成本極高。強行給你加分,等於逼你爆倉。到時候資料溢位,你自己先崩潰。”
矽基族沉默片刻,金屬臂緩緩放下。
“再比如你。”他又轉向液態生命體,“歷史長,積累多,這點我認。可你傳播效率太低,每千年才對外輸出一次完整記憶片段。系統資源是活的,要流通才有價值。囤著不動,跟佔著茅坑有什麼區別?”
液態生命體的表面泛起一圈漣漪,像是被戳中痛處。
“至於你。”他看向反物質帶黑影,“你說你是無形態者,系統代管是唯一方式。沒錯。但正因為如此,我才要在模型里加入‘文明延續保障線’——不管總分多少,每個文明的基礎儲存不得低於安全閾值。這條線,就是給你們兜底的。”
黑影的裂隙微微收縮,似乎在思考。
“所以這個模型不是完美的。”方浩繼續說,“但它開放調節。你們覺得哪項權重不合理,可以上臺改。引數隨便調,模擬即時跑。結果出來,大家一塊看,一塊驗算。不服?那你來設計一套新的。”
他說完,退後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大廳裡靜了幾秒。
然後,三個代表站了起來——矽基族、液態生命體、反物質黑影。他們依次走上主議臺,各自接過操作許可權。矽基族立刻把“資訊密度”權重拉到最高,結果模擬顯示:新生文明百年積累的資料被徹底淹沒,連記錄日誌都被擠掉。液態生命體嘗試取消“傳播效率”項,結果前十個最古老文明佔據了百分之九十二的儲存空間,其餘全部被壓縮至邊緣快取區。黑影則試圖將自己的配額翻倍,卻發現整個系統的穩定性下降了四十個百分點,警報燈直接亮起。
三人看著螢幕上的結果,臉色變了。








